“越哥,我把我爸带的钱都给花了,就这还都不够呢!”小虎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心疼,可心疼底下藏著的分明是得意,“我自己这几个月挣的,也都搭进去了!”
李越握著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小虎一眼。这小子坐后座上,身子往前探著,两只手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脸凑到李越肩膀后面,眼睛亮晶晶的,跟两盏小灯泡似的。
“侯哥帮我寻摸的院子可真挺好的。离故宫都没多远,上次我站在屋顶,一抬头都能看见故宫的红墙黄瓦和护城河!”小虎说到这儿,扭头看了侯三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侯哥知道后,当时都不捨得让给我了!”
侯三坐在副驾驶上,听了这话,扭头看了小虎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捨不得,还有一种你可別说了再说我该后悔了的复杂。他转过头,看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土路,嘆了口气。
“三儿,下次吧。你在四九城时间多的是,以后机会也多的是。”
侯三又嘆了一口气,这回嘆得比刚才长,比刚才重,带著几分不甘心:“越哥,要不是上次你说一定要给这小子找个好点的,这个我真想自己留著。”他顿了一下,语气又多了几分感慨,“那院子你是不知道,比你的院子都差不了太多!”
李越听著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笑了。他目视前方,双手握著方向盘,语气不紧不慢的。
“这种官司你俩慢慢打吧,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他专心开车了。两人在后面嘰嘰咕咕,你一句我一句的,小虎说院子好,侯三说可惜了,小虎说谢谢侯哥,侯三说算了算了。李越就当听不到,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车灯照出一小片亮光,光里是坑洼的土路和路两边黑黢黢的庄稼地,苞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从车窗外飘进来,带著青涩的甜味儿。
也就一个多钟头,车子到了五里地。屯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像是被人隨手丟在地上的几粒碎金子。李越把车直接开进了院子,车灯照在院墙上,亮晃晃的,惊得墙根底下的鸡扑稜稜飞了起来,咯咯咯地叫著,在黑暗里乱窜。
李越熄了火,推门下车。侯三和小虎也下来了,两个人抻胳膊抻腿的,坐了一天的火车,骨头都硬了。李越绕到后备箱,掀开盖子,开始往下搬东西。小虎走过来,弯腰把几个包从后备箱里拽出来,码在院子里的地上,摞成一堆。
“越哥,把行李给我放院里就行。”小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大哥派头,“四九城特產我买了两份,等会儿咱去屋里分。”
侯三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很快就散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他看著小虎那副主人家的模样,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屋里的灯亮了。图婭大概是听见了车声,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往院子里张望。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小林生从她腿后面探出脑袋来,光著脚丫子,穿著一件小背心,头髮翘著,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著院子里那两个陌生人,又好奇又有点怕。雪瑶大概是睡著了,没听见动静。
院子里堆著好个包,帆布的、皮质的、纸箱子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灯光下黑黢黢的一片。夜风吹过来,带著庄稼地里苞米叶子的青涩味,也带来屋里小米粥的甜香。墙根底下的鸡不叫了,又钻回窝里去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侯三和小虎正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小林生本来站在屋门口,光著脚丫子,手里攥著一块饼乾,正往嘴里塞。他叼著饼乾,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突然定住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里点了一盏灯。
“舅舅!舅舅!”
小林生嗷嗷叫著,连蹦带跳地朝侯三冲了过去,饼乾从嘴里掉出来了,他顾不上捡,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在青砖地面上啪啪响。一路跑一路喊,嗓子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声音。他扑到侯三身上,两只手搂住侯三的腿,仰著脑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似的。
侯三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拽一个帆布包,被小林生这一扑,差点没站稳。他低头一看,笑了,把手里的包放下,弯腰一把把小傢伙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林生在空中“咯咯咯”地笑著,笑声又脆又响,跟过年放炮仗似的。侯三把他搂在怀里,脸贴著脸,亲了好几口,嘴里念叨著“想舅舅了没有”,小林生被亲得直躲,可躲了两下又不躲了,搂著侯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可接下来小林生的话,瞬间让侯三的心凉了半截。
小傢伙从侯三肩窝里抬起头来,两只手捧著他的脸,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小嘴一张,话就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舅舅,你这次来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没有?可別给上次似的,抠嗖的,啥玩意都没带!”
侯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越站在车边上,手里还拎著一个包,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又想笑又觉得丟人,嘴角抽了两下,没笑出来。图婭站在屋门口,脸上的表情跟李越差不多,又尷尬又想笑,伸手捂住了嘴。
李越把包往地上一撂,大步走过去,一把把小林生从侯三怀里拽了下来,让他站在地上。小林生被拽得趔趄了一下,还没站稳,李越的脚就过来了,对著他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你小子说啥呢?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这样和舅舅说话对吗?”
小林生的嘴一瘪,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小嘴哆嗦著,眼看著就要下雨了。他委屈巴巴地看著侯三,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爸打我。
侯三一看这架势,赶紧往前迈了一步,把小林生从李越手里抢过来,又抱回怀里。他一只手托著小傢伙的屁股,另一只手拍著他的后背,扭头看著李越,语气又急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