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呀哥?小孩子和我说著玩的,我都没当真,你打他干什么!”
侯三低头看著小林生那张已经快哭出来的小脸,赶紧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一只手在小林生后背上轻轻拍著,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別哭啊!我包里有你喜欢的好吃的,咱俩一起去看好不好?”
小林生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就差掉下来了。听见“好吃的”三个字,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泪倒回去了,小脸也不瘪了,嘴角翘了起来,从快要下雨变成了多云转晴,那天气变化比三伏天还快。
侯三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暗暗庆幸——幸亏今天一早自己想著给小傢伙买了不少好吃的,不然这下可就尷尬了。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面上不露声色,把小林生往怀里拢了拢,转头对李越说。
“哥,你先回屋,我和小林生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就进去。”
李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林生一眼,小傢伙正趴在侯三肩膀上,冲他做鬼脸,小舌头吐出来缩回去、吐出来缩回去,一副“你看我爸拿我没办法”的得意。李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那行,你们玩一会儿赶紧回来啊,咱要吃饭了。”
侯三正弯腰从地上的包里翻吃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越哥!”
李越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硬了不少,带著当爹的威严:“李林生,听到没有!”
小林生趴在侯三肩膀上,头都没回,气呼呼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一点没少:“知道了。”
李越这才转身,和小虎两个人每人拎著两个包,进了屋。侯三蹲在院子里,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小林生蹲在他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屋里灯光昏黄,炕桌上摆著茶壶茶杯,热气从壶嘴里往外冒,在灯光下裊裊地飘著。老韩叔和老巴图正盘腿坐在炕桌前喝茶,两个人面对面,一人端著一个白瓷茶杯,茶汤深红,一看就是红茶,泡得浓,跟酱油似的。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鬆,像是在聊什么不咸不淡的家常。
听见脚步声,老韩叔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老巴图没动,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虎把手里拎著的包放在炕脚,转过身,衝著老巴图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腰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喊得清清楚楚的:“大爷!”
老巴图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的纹路往上翘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虎又转过身,看著自己的亲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规规矩矩变成了嬉皮笑脸,从正经变成了没正形,他歪著头,看了老韩叔一眼,开口了,语气又油又滑,带著几分故意气人的意思。
“呀呵,爸呀,你咋来了?本想著回家嚇你一下子的!”
说完,他看了老韩叔一眼,又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屋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嘿嘿嘿”的,笑得像嘎子偷狗得逞了似的。
老韩叔被他气得吹鬍子瞪眼,伸手抓起炕桌上的一个花生壳,朝他扔了过去。花生壳在空中飘了一下,没砸中,落在小虎脚边。小虎弯腰捡起来,又扔回去,扔得比老韩叔准多了,花生壳落在炕桌上,弹了一下,滚到茶壶旁边停下了。
“你这王八犊子,还好没点正形!”老韩叔骂了一句,可骂完自己也笑了。
小虎把包往炕上一丟,扭头看了李越一眼,语气大大咧咧的:“越哥,你把包里的东西给俩老爷子分一下,让他俩一人一份。可分均匀了,別等会儿俩老头打起来了!”说完,他也不管自己老爸在后面笑骂“你这小崽子没大没小”,转身就往外屋走。
外屋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里滋滋响著,葱花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瀰漫开来,浓得化不开。图婭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著锅铲,另一只手攥著锅把,正翻著锅里的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听著就热闹。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衫,围著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脸上红扑扑的,是灶火烤的,也是热的。
灶台边上还站著一个人,穿著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端著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青菜,水珠顺著菜叶往下滴。小虎从里屋出来,路过灶台,眼睛从那人身上扫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了,才被图婭叫住了。
“小虎!过来一下!”
小虎转过身,走回来,站在灶台边上,看了图婭一眼,又看了那个穿花衬衫的姑娘一眼,又看回图婭,脸上写满了“啥事啊”。
图婭把锅铲伸进锅里,翻了翻菜,又抽出来,转过身,双手叉腰,看著小虎,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
“你小子到底眼珠子有多大?你从外屋路过,就没看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图婭朝那个花衬衫姑娘努了努嘴,“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小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看了那姑娘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声音小了不少,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嫂子,我看到了。只不过不认识,就没敢打招呼。”
那姑娘低著头,背对著小虎也不说话。耳朵尖被灶台里的火映的,泛著淡淡的红。灶台上的锅还在滋滋响著,油烟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灯光下裊裊地飘著,带著葱花和鸡蛋的香气。外屋的灯光比里屋亮一些,照在那姑娘的花衬衫上,花花绿绿的,在这灰扑扑的农家厨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好看。
图婭正在灶台边贴饼子,两手沾满了麵糊。听见小虎说不认识,她手里的饼子“啪”地往锅上一甩,那声音比刚才重了不少,像是在替什么人出气。
她转过身,也不管手上的麵糊糊沾了满手,大步走到小虎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劲儿不大,可捏得准。另一只手拽著小虎肩头的衣服,把他拉到灶台边上,往烧火的那个花衬衫姑娘跟前凑。
“说你眼大你还真不好用啊!你看看这到底是谁!”
烧火的那个花衬衫姑娘,一直低著头添柴火,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听见图婭说话,她转脸偷偷看了小虎一眼,火光正好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分不清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害的羞。柴火在灶膛里嗶嗶剥剥地响著,火苗躥起来,舔著锅底,映得她眼睛亮亮的,像里头藏了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