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凌风沉默。他何尝不知道带陈朵去缅北的风险?但把她一个人留在景洪,甚至送回“公司”?在“议会”悬赏已出、眼线遍布的情况下,他更不放心!而且,陈朵的凤凰血脉和力量,在接下来的冒险和可能的战斗中,或许是不可或缺的助力。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她,不会再丟下她一个人。
“带她一起。”聂凌风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保护好她。而且,她有知道真相、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一直把她当金丝雀关起来,对她未必是好事。”
王也看著聂凌风,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多了一丝理解和……隱约的讚赏。
“行吧,你说了算。反正我只是个被拉来当保鏢兼嚮导的閒人。”王也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就这么定了。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一个小时后,茶庄后院集合。徐老爷子会准备好路上用的乾粮、饮水和一些必要的药品。其他的,边走边看。”
说完,他摆摆手,又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
聂凌风重新坐回床边,看著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心中一片澄澈。前路艰险,危机四伏,但目標明確,同伴可靠(虽然某个同伴看起来极其不靠谱),他无所畏惧。
他看了一眼旁边房间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抱著玩偶熟睡的少女。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最后一段短暂的调息,为即將到来的、更加艰险的缅北之行,养精蓄锐。
一个小时后。
天色大亮,晨光熹微。
“古树茶庄”后院,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加满了油,引擎盖还微微冒著热气。徐老爷子和岩温老板站在车旁,阿龙正將几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箱子塞进后备箱。包里装满了耐储存的肉乾、压缩饼乾、净水片、急救药品、驱虫剂、以及一些边境行走必备的小工具。
聂凌风、陈朵、王也三人,已经换上了一身更適合边境跋涉和偽装的、耐磨的户外装束。陈朵背著一个相对小巧的背包,里面装著必需品和她的熊猫玩偶,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碧绿的眸子里,却闪烁著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坚定的光芒。她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但有聂凌风在,有那个看起来很厉害、虽然总是睡觉的王也哥哥在,她就不怕。
王也则靠在车边,手里拿著个徐老爷子刚塞给他的、还热乎的茶叶蛋,慢悠悠地剥著,一边剥一边抱怨:“我说徐老爷子,就不能给准备点顶饿的肉包子吗?这茶叶蛋,吃著没劲啊……”
徐老爷子笑骂:“有的吃就不错了!王小哥,此去缅北,千万小心!老朽和岩温在此,静候佳音!”
岩温也郑重地对聂凌风抱拳:“聂先生,陈朵姑娘,王也小哥,保重!山神大人(山磐)的託付,这片土地的安寧,或许……就在此行之中了!”
聂凌风对两位老人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前辈相助!我们,定当尽力!”
没有更多的话语,三人依次上车。王也坐进驾驶位(他坚持要开车,理由是“坐別人开的车我晕”),聂凌风和陈朵坐在后座。
越野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茶庄后院,融入了景洪清晨刚刚甦醒的街道车流之中。
车窗外的景色,从充满傣族风情的建筑,逐渐变为城乡结合部的杂乱,再到郊外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目標——打洛口岸,缅北克钦邦,帕敢“血佛”矿场。
新的征程,在晨光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等待他们的,將是比野人山更加蛮荒、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与未知的……
缅北风云。
黑色的越野车如同一条沉默的游鱼,在景洪清晨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中灵活穿行,很快便驶上了通往西南方向打洛口岸的省级公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繁华的市区,到绿意盎然的橡胶林和香蕉园,再到起伏的山峦和越来越浓郁的边境气息。空气中,属於热带雨林的湿热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躁动与不安的“边境感”交织在一起。
王也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拿著个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已经皱巴巴的茶叶蛋,慢悠悠地啃著,眼睛半眯著,仿佛隨时会睡过去,但车子却开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过於悠閒。速度不算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坑洼和偶尔横穿马路的牲畜,在蜿蜒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我说老聂,”王也嚼著茶叶蛋,含糊不清地开口,打破了车內的寂静,“咱们这趟,是去缅北『旅游』呢,还是去砸场子?你要是提前说清楚,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是准备点风油精防中暑,还是多带两把『傢伙』?”
聂凌风坐在后座,正闭目调息,闻言眼皮都没抬:“你不是被赵董『抓壮丁』来当保鏢兼嚮导的吗?问那么多干嘛。反正有你在,砸场子和旅游,区別也不大。” 他知道王也这性子,越是紧张的时候越爱说些没边的话来放鬆气氛,也懒得跟他较真。
陈朵坐在聂凌风旁边,怀里抱著她的熊猫玩偶,小脸贴著冰凉的车窗,碧绿的眸子好奇地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与她熟悉的黔东南和野人山截然不同的热带风光。听到王也的话,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著王也的后脑勺,小声说:“王也哥哥,我们不是去旅游。是去打坏蛋,找很重要的东西。”
“哟,小陈朵觉悟很高嘛。”王也从后视镜里瞥了陈朵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不过,打坏蛋之前,咱们得先安全地『溜』过去。前面就是打洛了,正规口岸咱们这身份(指偽造的证件)虽然能用,但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血佛』或者別的什么阿猫阿狗的眼线。所以,咱们得走点……『非主流』的路线。”
他说的“非主流路线”,自然不是指正规的出入境通道。越野车在距离打洛镇还有几公里时,就拐下主路,驶上了一条顛簸不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泥土机耕路。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橡胶林,林边隱约能看到一道锈跡斑斑的铁丝网,以及铁丝网后,那条在阳光下反射著暗沉波光的、並不算宽阔的河流——打洛江,中缅边境的天然界河之一。
王也停下车,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几样东西——几件半旧的、印著缅文和当地公司logo的工装外套,几顶遮阳帽,以及几个装满工具的帆布背包。
“换上,背上。”他將工装和帽子扔给聂凌风和陈朵,“从现在开始,咱们是……嗯,跨境橡胶园的技术员,去对面林场做技术指导的。证件都准备好了,放在背包夹层里。记住,我叫『吴索』,老聂你叫『岩吞』,小陈朵……你就叫『小玉』吧。少说话,跟著我就行。”
聂凌风接过衣服,入手粗糙,带著一股橡胶和汗渍混合的味道,显然是真傢伙。他没多问,快速套上。陈朵也学著样子,换上了那件对她来说过於宽大的工装外套,帽子也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那双过於清澈的碧绿眸子——这依旧是个破绽,但现在也顾不上了。
三人换上“行头”,背上工具包,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风尘僕僕的跨境劳工模样,只是气质上还是有些违和,尤其是王也那副隨时要睡著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干活的。
王也带头,拨开茂密的荒草,来到铁丝网前。他蹲下身,在铁丝网底部摸索了几下,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不起眼的老虎钳,在几个锈蚀的接点处“咔嚓”几下,熟练地剪开了一个足以让人弯腰通过的缺口。动作乾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走吧,技术员同志们。注意脚下,別踩到『地雷』(指可能的蛇虫或陷阱)。”王也第一个钻了过去,还不忘回头懒洋洋地提醒了一句。
聂凌风让陈朵先过,自己断后。三人依次钻过铁丝网,踏上了缅甸的土地。脚下是鬆软的、带著潮气的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更加浓郁的热带植物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异国他乡的、疏离而躁动的味道。
他们没有沿著江边走,而是再次钻进了对面的橡胶林。林中闷热潮湿,蚊虫肆虐,但好在遮天蔽日,提供了绝佳的隱蔽。王也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在看似没有路的密林中七拐八绕,步伐不快,却方向明確。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穿出了橡胶林,来到了一条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土路旁。土路上偶尔有破旧的摩托车或载满货物的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漫天黄尘。路边的竹棚下,坐著几个皮肤黝黑、穿著笼基(缅甸传统筒裙)、眼神警惕地打量著过往行人的当地人,看到他们三个“技术员”打扮的外来人,目光也只是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在这种边境地区,各种身份不明的人来来往往,早已司空见惯。
“在这儿等著,我去搞辆车。”王也打了个哈欠,对聂凌风说道,然后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朝著路边一个用竹子搭建的、看起来像个简陋修车铺兼杂货店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