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巡视。
他们是去迎接一个人。
一个他们既畏惧,又不得不依靠的人。
龙輦之中,赵昀端坐著,脸色平静,但紧紧攥著扶手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將要见到的,是一个能决定他,以及整个大宋命运的神。
而他,这个所谓的人间帝王,在神的面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未知的审判。
队伍缓缓行进,三十里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和压抑的气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降临。
在通往临安的官道上,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小道童,正背著一个破旧的行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他叫张君宝。
几天前,他还是天龙寺里一个默默无闻的扫地僧。可现在,他却怀揣著一封关係到天下苍生命运的信,要去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神仙元帅,林夜。
一路上,他听到了太多关於林夜的传闻。
路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林夜描绘成从天而降,拯救大宋於危难之中的护国神將。
逃难的人群中,从北方逃来的难民们,则把林夜说成是一个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盖世魔头。
有的说他身高三丈,青面獠牙;有的说他俊美如天神,一笑倾城。
这些相互矛盾的传言,让张君宝感到既困惑又害怕。
他要找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道童,真的能见到那位连皇帝都要畏惧的人物吗?见到了,又该说些什么?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掉头回天龙寺,继续去当他的扫地僧。
可是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一灯大师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句“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选择”。
他还会想起,在破庙里,那个浑身是血,举著木棍对苍天怒吼的兄弟,董天宝。
“君宝,我们都要学好武功,出人头地!”
天宝已经拜了绝世高人为师,走上了他自己的路。而我呢?难道要一辈子当个扫地的,永远跟在他身后吗?
不行!
张君宝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师父的命令,兄弟的期望,他不能辜负。
不管那个林夜是神是魔,他都必须找到他,把信交到他的手上。
怀著这样的信念,他一路风餐露宿,朝著临安的方向,坚定不移地走著。
这一天,他正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用身上仅剩的几文钱买了个烧饼充飢,突然听到旁边一桌的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正在高声阔论。
“听说了吗?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一个络腮鬍大汉灌了一口酒,兴奋地说道。
“怎么?难道是蒙古人又打过来了?”同伴问道。
“打过来?嘿,他们倒是想!”络腮鬍大汉一脸不屑,“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最新的消息,蒙古新上任的大汗忽必烈,已经派使者送来了降书!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咱们大宋的孙子了!”
“什么?!”同桌的几个人全都惊得站了起来,“真的假的?这……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確!这事儿在临安城都传遍了!”络腮鬍大汉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功劳吗?”
“难道是……那位林元帅?”
“除了他还能有谁!”络腮鬍大汉一拍桌子,“人家一个人,飞到蒙古人的都城,指著他们大汗的鼻子,让他们投降,他们就乖乖投降了!你们说,这是不是神仙手段?”
“神仙!真是活神仙啊!”眾人纷纷讚嘆。
“这还不算完!”络腮鬍大汉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为了迎接这位活神仙,咱们当今官家,决定亲率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啊!”
“我的天!皇帝亲自出城三十里去迎接一个臣子?”
“这阵仗,咱们可得去开开眼界!看看那位林元帅,到底长什么样!”
“同去!同去!”
几个江湖汉子结了帐,兴冲冲地就朝著临安的方向赶去。
张君宝在旁边听得是目瞪口呆。
皇帝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
他要找的林夜,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突然感到一阵庆幸,幸好自己没有放弃。看来,只要跟著人流走,就一定能找到林夜。
他三两口吃完手里的烧饼,也赶紧背起行囊,匯入了那浩浩荡荡涌向临安的人潮之中。
越靠近临安,人就越多。
官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简直比过节还要热闹。
走了大半天,远远的,张君宝终於看到了临安城那巍峨的轮廓。
而在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一面面代表著皇家威仪的巨大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不清的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眼望不到头。
在方阵的最前方,一座极尽奢华的金色龙輦,安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张君宝被眼前这股磅礴的皇家气派给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那个搅动了整个天下风云的中心,就在那里。
而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童,即將要走进这个风暴的中心。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另一条通往临安的小路上,一老一少两个乞丐,正不紧不慢地走著。
老的那个鬚髮皆白,手里拄著一根油光发亮的绿竹杖,背上背著一个大大的酒葫芦,虽然衣衫襤褸,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正是丐帮前任帮主,“北丐”洪七公。
小的那个虎头虎脑,一脸的精明相,正是被洪七公收为徒弟的董天宝。
“师父,我们走快点吧!再晚点,可就看不到好戏了!”董天宝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自从那天在破庙里,听说了林夜的事跡后,他的心里就一直痒痒的。
一个人,压服整个江湖,踏平一个帝国。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做梦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威风。
“急什么?”洪七公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打了个嗝,“好戏不怕晚。再说了,你小子这么兴奋干什么?人家是神仙打架,你个小叫花子跑去凑什么热闹?”
“师父,话不能这么说!”董天宝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就是要去看看,看看真正的人上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能做到的,我董天宝將来也一定能做到!”
他的眼中,闪烁著与年龄不符的野心和欲望。
洪七公看著自己这个新收的徒弟,心里又是喜欢,又是担忧。
喜欢的是这小子有股不服输的狠劲,有野心,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担忧的是,这小子的野心太大了,心性也太狠了点,如果不加以引导,將来恐怕会走上邪路。
“小子,你觉得那个林夜,很威风?”洪七公问道。
“当然!”董天宝想也不想地回答,“全天下的人都怕他,连皇帝都要出城三十里去迎接他!这不是威风是什么?”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威风吗?”
“因为他武功高啊!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董天宝理所当然地说道。
洪七公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你只看到了他的拳头,却没看到他拳头后面是什么。”
“他一句话,就能让蒙古投降,让大宋免於战火。这一句话,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你知道吗?”
“力量本身,没有对错。用力量去救人,那就是侠。用力量去害人,那就是魔。”
“老叫花子我教你武功,是希望你將来能用这身本事,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让你去当什么人上人,把別人都踩在脚下。”
洪七公语重心长地教导著。
董天宝低著头,嘴上“哦哦”地应著,心里却不以为然。
救人?侠义?
能当饭吃吗?
他忘不了在破庙里,自己和君宝被人踩在脚下,连半个发霉的馒头都保不住的屈辱。
那个时候,那些所谓的大侠在哪里?
他只相信,只有自己变得比所有人都强,才能不被欺负,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就像那个林夜一样!
“师父,”董天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道,“您说,要是您跟那个林夜打一架,谁会贏?”
洪七公被他这个问题给气笑了,他用竹杖敲了一下董天宝的脑袋。
“你小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叫花子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人家面前,跟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別。別说打了,人家吹口气,我就得去见阎王爷了。”
“那不是人,那是天灾!你见过谁跟老天爷打架的?”
洪七公的话,非但没有让董天宝感到害怕,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了。
连师父这样的五绝高手,都自认不如。
那个林夜,到底强到了何种地步?
他一定要去看看!
他不但要看,他还要想办法,接近这个人,从他身上学到一招半式。哪怕只是学到一点皮毛,也足够他受用终生了!
“师父,我们快走吧!”
董天宝拉著洪七公的袖子,脚下的步子快了许多。
洪七公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好加快了脚步。
师徒二人很快也来到了临安城外。
当董天宝看到那片旌旗蔽日、甲光向日的皇家仪仗时,他整个人都被震撼了。
这就是权力的威势!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迎接一个人。
他的心中,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座金色的龙輦,以及龙輦前方那片空出来的,等待著主角登场的舞台。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总有一天,我董天宝,也要让这天下,为我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