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沉闷声响,节奏单调却震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发颤,窗外的田野与树影连成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速退去。立夏靠窗坐著,头上裹著一方洗得发蔫的藏青色丝巾,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衫是旧款,宽大得掛在身上,袖口卷了两层还晃荡,在满车厢的烟火气里,她缩著肩,儘量把自己往角落藏。
车厢里早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嘈杂声无孔不入。前排汉子仰著头靠在椅背上,呼嚕声打得震天响,间或还夹杂著几声磨牙;斜对面的年轻媳妇抱著襁褓里的婴儿,孩子饿了,扯著嗓子哭闹,哭声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嘮嗑,唾沫星子在狭窄的空间里飞,混著汗味、馒头的麦香味、还有车厢角落隱约的餿味,缠成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往立夏鼻子里钻。她脑袋晕乎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从上车起,她就攥著心,儘量少吃少喝,连水都只抿两口,就怕要起身去厕所,在这人来人往的车厢里被人盯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再小心,意外还是找上门了。隔壁座位的大娘抱著个三四岁的男娃,正啃馒头,黄澄澄的馒头渣掉了一身,她也不在意,揪下一块馒头皮,捏吧捏吧就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嘴一撅,吐在地上,用脚碾著玩,大娘也只是笑骂一句“小捣蛋”,半点要管的意思都没有。那孩子本就坐不住,一会儿脚踩在座位上蹦,鞋底子蹭得椅面黑乎乎的,一会儿又扒著旁边人的椅背晃悠,立夏早早就往窗边挪了挪,刻意避开,却还是没躲过。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猛地抓住了她头上的丝巾,力道又猛又急,连带著扯住了髮根,生疼的滋味瞬间窜上头顶,立夏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啊——”
丝巾被扯得鬆了大半,贴在脸颊边,那孩子却像是发现了新玩具,扯著丝巾来回拽,越扯越兴奋,咯咯地笑。旁边的大娘这才慢悠悠地抬眼,嘴里还嚼著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哎呀,乖宝,鬆手,別扯了。”嘴上说著,手却半天没伸过来拦,反倒带著点看热闹的笑意。
立夏疼得眉峰紧蹙,看著那孩子肆无忌惮的样子,大娘又这般轻描淡写,一路憋的烦躁与警惕瞬间涌上来,她抬手,对著那孩子抓著丝巾的手,狠狠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那孩子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张大嘴巴,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炸响在车厢里,扯著丝巾的手也疼得猛地鬆开,小手背红了一片。
孩子的奶奶本就护短,见著这一幕,立马把馒头往腿上一扔,拍著大腿就嚷嚷起来:“你个死丫头要死啊!下这么重的手,他才几岁的孩子,懂啥子啊?跟个孩子置气,你心咋这么黑!”她嗓门大,唾沫星子混著没咽下去的馒头残渣,在半空里乱飞,溅得立夏裤腿上都有。
拉扯间,立夏头上的丝巾彻底歪了,滑落到肩头,露出了藏在后面的脸。五官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皮肤是难得的白皙透亮,在这满车厢风尘僕僕的面孔里,像一抹清凌凌的光,瞬间让周围的嘈杂声都静了一瞬。附近几个原本在嘮嗑的男人,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眼里闪过惊艷,还有些不加掩饰的打量,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立夏浑身不自在。
心里的火气彻底烧到了最高点,立夏也顾不得藏了,拔高了声音,字字清晰,瞬间压过了大娘的嚷嚷声:“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任著他乱扯別人衣服,连句正经的道歉都没有,你要是不会教孩子,就別带出来,乾脆把他丟掉,別教出个没规矩的,长大了祸害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