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遇到这种情况更该考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演说型诈骗。
可路明非对亚当的印象不错,对方也没给发免费的鸡蛋或是带著看起来很普通,结果却贵到剜肉的床垫、枕头、书籍乃至保健品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吧。”他说,“我的確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人真是贱,对亲近的人保密,可却愿意对萍水相逢的傢伙敞开心扉。”
“因为你下意识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亚当读出了男孩心中的想法,还有一大堆无意义的、没办法將话题推进下去的念头,於是抢先开口道:
“我们现在开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成功抵抗路明非的嘴碎——不是那种將他当成透明人,完全没在意他说了什么的傢伙,而是切切实实听完男孩的白烂话,没有升起跟著吐槽的欲望,一本正经地继续话题……
白烂话大王的威名不保!
路明非咧了咧嘴,没有露出之前维持的绅士笑容。毕竟接下来他要接受的是心理諮询,开启“观眾”状態未免有些欺负人,点头道:
“好的,开始。”
话音落下,这处无雨的夹角却陷入了沉默。整个贝克兰德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周边商贩早就因这场大雨收摊回家,行人也不会顶著这样见鬼的天气外出,繁华的经济都市只剩下还在喷吐白雾的高耸烟囱,以及站在这里相顾无言的两人。
路明非在此之前从没看过心理医生,就像绝大多数人遇到心理学专业的人时都会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之类的问题一样,他对心理医生的印象大多来自影视剧过度神化后的形象,以及“观眾”魔药带来的微表情观察……
心理医生就该看穿病人的想法。这就是路明非的刻板印象,也是医生们最头疼的病人类型。
好在亚当能够满足他的刻板印象,在沉默大约五分钟、確认路明非没有开口的意思之后,他就主动开始“诊疗”:
“你的鞋子上沾了泥土,是从东区带过来的。而你本人不住在东区,且没带雨伞,这说明你在8:40之前就已经抵达东区,在那里逗留了很久……人一般不会对厌烦的事情过於积极,所以影响你心情的事情发生在东区。”
路明非被这一通分析镇住了,还以为见到了福尔摩斯的异世界同位体,深呼吸好几口之后才感慨道:“你真应该当个侦探,心理医生的身份太屈才了。”
“心理医生和侦探其实没有太大区別。”亚当没说自己其实是亲眼看到的,隨便找了个藉口,“都是从细微处找寻线索,最后解决麻烦。”
“受教了,介意我以后把这句话请人写下来掛在我的诊所吗?”路明非觉得男人大概率也对自己的“徒弟”们说过类似的话,如果在墙上掛这么一副名人名言,要是遇到踢馆的同行肯定能率先镇住他们,说不定还能拐几个师侄来替自己打零工。
亚当不置可否,继续道:“至於东区……能遇到的糟糕事可太多了。”
“是啊,数都数不过来。”路明非的思维跳转极快,又接上了话题,低著头说:“那里更像是一片原始森林,而不是人类社会。”
虽然只去了两次东区,可他却见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事情。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居民,像狼一样虎视眈眈地盯著其他“同类”;穿著破布条构成的衣物的孩子,普遍缺乏营养,肠道水肿的样子就像怀孕;可真正拥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却大多小腹青紫,也不知道是“客人”的粗暴对待还是她们特殊的避孕方法……
路明非又不禁想起达克霍姆给他准备的两位女孩,放在东区这种地方可谓是“品相极佳”,身上的肌肤也算是白净,还点缀著不知名香氛的味道——起码在他取走那个手提箱之前,黑帮头子会让她们继续维持这样的生活。
“可这就足够了吗?”亚当问出了男孩內心深处的疑惑,声音温和又遥远,像是风中传来的远方吟游诗人的哼唱,但每个字都在磨礪锋芒,闪著能够断骨碎肉的寒光,“你怕自己后悔。”
“心理医生的治疗都这么劲爆么?就算开颅手术也要打个麻药吧……”路明非被戳中了痛处,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捂著心臟说烂话,可没过几秒就发现这並不能缓解堵在喉咙口的鬱闷,只好敞开心扉:
“没错,我就是在怕自己后悔。收下她们、或是不收下……其实没太大区別。东区有135万人,还是官方统计的数量,实际上只多不少。就算带著她们两个去我那个还没装修好的心理诊所安家落户——真正的安家落户、僱佣关係,不是作为情妇的那种……可两个人在上百万的数字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布鲁斯·韦恩都救不了哥谭市,闹天宫的猴子最后还不是戴上了金箍去取经,他一个偶尔能睁著俩灯泡嚇唬人的废柴又能干什么?
像处理a先生那样把东区人都炸成蒲公英吗?
他又不是变態杀人狂。再说那也不是路明非自己的力量,偶尔借用一下都还要看便宜弟弟的心情,没到真正危及他生命的时刻,路鸣泽才懒得出现……
无论是嘴上说的,还是心里想的,乃至不自知的动作都在表明男孩想要对东区人悲惨的生活视而不见,唯独那双眸子深处藏著浓郁不化的悲伤和怜悯,像是天使们在天国的尽头齐唱著圣歌,要將慈悲与光热散播大地。
“不过……我还是想试试。”路明非小声说,甚至还提前阻断了亚当的追问:“没有为什么。”
有些事情可以有一万个理由去放弃,可行动却能毫无理由。吉力马札罗的雪山上,有一具冻僵的豹子尸体,低温將它永远定格在了那里,每个路过的人都感到好奇,却始终没人知道豹子到这么高的地方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