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大人世界里，绝大多数问题都能用酒解决，还会体面地留下商量余地，犯不著动刀动抢。但这个常识在东区显然不生效，能在这里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傢伙，心底没点狠劲、手上不沾点血是不可能的。

所以，当看到同样人模狗样的傢伙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弗莱彻就已经做好了开枪的准备，可他迎上的是仿佛站在“弱肉强食”这一理念顶端的黄金瞳。

直到死亡的寒冷攀附脊背，弗莱彻才大吼著开枪。不是朝著眼前的男孩而是向四周胡乱射击——他知道自己抬枪、瞄准的过程慢得像是老头子拄拐过马路，所以只能用无序来弥补。

这一刻他像极了故事中的勇者，因为勇者通常处於弱势地位，没有计划，擅长用超出常理的方式解决问题；反倒是魔王实力更强，理念崇高，总是话嘮……

“但很可惜，你不是勇者，我也不是魔王，都是没名没姓的小嘍囉，负责在战前放狠话和充当炮灰的那种。”先一步做出行动的路明非没被隨机弹道纳入攻击范围，手掌磕在弗莱彻的后颈上，没能成功打晕，却也让对方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被他按在地上。

“我以前也想过啊，谁都想为了什么崇高伟大的目的而活著，在游戏里不能当英雄也要当魔王，没人想当那种只会在铁匠铺前来来回回走直线的npc，玩家不管点他千次万次，他只会重复地说『这里的刀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但事实证明，故事里都是骗人的。你不择手段地赚钱，结果还不是趴在了这里，我想要做点好人好事，却也要戴著面具。”

路明非取走已经空了弹巢的左轮手枪，將它插进腰带和裤子的空隙当中，沉甸甸的金属比3镑纸幣更具实感，但他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开心。

“观眾”的能力很好，很適合间歇性踌躇满志、习惯性混吃等死的男孩迸发出火山爆发似的炽烈熔岩，也能帮他压制住“怯懦流鶯”带来的恐惧感，却也总是让路明非看到太多东西。

比如东区坏傢伙们浑浑噩噩的人生，凑在一起靠偷摸拐骗换来混著纸壳的劣质香菸，喝土酿的烈酒，哪怕明天的生活都还没著落，也要爬上屋檐，看著远处灯火明媚的富人区，发誓有朝一日要在那里生活……

但他们眼中的富人也只是乔伍德区的中產而已，隨时都有可能遭遇变故成为东区的一员，真正富庶的皇后区和希尔斯顿从不向他们展示美丽。

“你他妈懂什么！”弗莱彻似乎误判了男孩的力量，以为对方能依仗的只有速度、使出全力也没能將自己打晕。所以他像蛇一样扭动挣扎，每块肌肉都使出吃奶的力气，抠著地面想要起身，却又被无情地按了回去，面目狰狞道：

“只是几个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的傢伙而已，他们不想活，但我想活！”

远处有钟声响起，也不知道是圣塞繆尔教堂还是圣风教堂，反正来自灯火璀璨的方向，路明非扭头看向那边，就连弗莱彻也在泥里拱出些许空隙，眼睛仿佛要穿过墓碑似的房屋黑影，看到奏响爵士、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的宴会厅。

“放我一次，我会报答你的！”弗莱彻大喊。

可路明非却没有放开他的想法，摇头道：“告诉我你交货的地点，我可以托关係將你送进乔伍德区的公立监狱。你应该明白的，私立监狱以盈利为主，进去之后就和牲畜没什么区別，起码在公立监狱你还能规律作息、保证一日两餐，用劳动成果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

微表情读心还是局限性太多了，路明非对东区的了解不够详细，哪怕看出了什么也总是因为信息不足而无法確定，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具体交货地点。

这时候要是休在就好了，“仲裁人”在序列9的时候就是出色的拷问者，而“观眾”至少也要序列8才能深入到以太体等神秘学领域进行读心，逼著路明非不得不动用武力手段。

他逐渐用力向后扯著男人的手臂，让漆黑的街道迴荡起满是污言秽语的痛骂，进而升级成杀年猪似的嚎叫，以至於附近行尸走肉般的流浪汉都忍不住佝僂著身体朝远方逃跑，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枪声和哀嚎的来源……

“你看，他们这不是挺想活下去的吗？”路明非朝著悉索声音的方向努嘴，又加大了几分力道，“大家也很忙，麻烦你快点交代吧。”

“码、码头区！”弗莱彻终於受不了了，“码头区东拜朗船坞钟楼，向西走两百米的河边！我都是把人送到那的！”

“感谢配合。”

路明非又经过了几次实验，终於掌握將成年男性打晕过去而不伤及性命的技巧，让弗莱彻带著解脱的表情晕了过去。隨后他又用“怯懦流鶯”的蛛丝將对方绑了起来，隨意吊在附近的房檐上，打算从码头区回来再兑现诺言。

可等他抵达目標地点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那人穿著双排扣的神职人员黑袍，外表年龄也就刚四十的样子，蓝眸幽深，脸庞清瘦，浑身上下笼罩著遭受迫害的气质，开口就是抱怨：

“太慢了！”

埃莱克特拉主教！路明非面具下的表情略显惊悚，花费了足足一秒才將主教先生从“绑架犯”背后的保护伞名单中踢出去，又摸了摸脸上的铁质面具，继续压著嗓子嘴硬道：“什么太慢？你是谁？”

“我从你和两个女僕亲热的时候就在窗外看著了。”埃莱克特拉主教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眷者阁下还要和我装傻吗？”

“你这廝凭空污衊別人清白！”路明非当场表示不服，先下手为强：“你跟踪我！”

“呵，在东区养女僕的傢伙心虚了啊。”埃莱克特拉主教继续冷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摇晃道：

“我只是来替別人送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