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清晏感到心臟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嘴角扯动,想挤出一个笑,却只牵出一个更苦涩的纹路。
“是啊,”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
“……七十年的风,总是要留下些痕跡的。”
“你却没变,还是如同初见那般。”
云別尘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相貌,我说的是你的心。”
“权利已经將你腐蚀了。”
“哈哈哈哈……”
百里清晏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起初是乾涩的,继而变得嘶哑,最后竟带上了一种破罐破摔的癲狂。
他笑得胸腔剧烈起伏,牵扯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咳得满脸涨红。
好半天,他才喘息著平復下来,眼角还掛著泪,眼神却亮得嚇人。
“是啊,我变了,变了很多……”他重复著,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浓重的自嘲。
“我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以为我能握住权柄,而不被权柄吞噬。”
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这空旷华丽的宫殿。
“权利的滋味太美妙了。它让你觉得,你不是凡人,你能改天换地,能留下不朽之名。你能用这双手,握住一切你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却虚弱得没有一丝力量。
“到头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无尽的疲惫与虚无。
“是它握住了你。它给你戴上冠冕,也给你套上枷锁。它餵饱你的野心,也掏空你的本心。我坐在最高的地方,看见的……却是都是算计,妥协,谎言和孤独。”
云別尘复杂的看著百里清晏,“时间还早,能和我讲讲你的过去吗?”
百里清晏笑了笑,“好。”
“因为这个皇位。”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艰难滚动。
“我的兄长要杀我。我说了很多次我不想要,我真的不想要,可他们不信。”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穹顶,仿佛穿透了珠玉锦绣,看到了几十年前东宫与王府间那些冰冷的试探与刀光。
“我被一纸传位詔书,和那些跪满大殿,口称国本的群臣逼著,坐了上去。”他扯了扯嘴角,“像一尊被强行抬上神龕的泥塑。”
“明明有太子,父皇还是选了我。”这句话里没有得意,只有深重的疲惫与不解。
“为什么是我?”
他转过头,看向云別尘。
“我和兄长说过,等父皇去了,我就还给他。真的,我说过很多次。”
百里清晏声音突然哽住了,良久才道:“可他不信我。”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被权力腐蚀的帝王,只是一个被至亲猜忌,被责任压垮,最终在孤独中老去的疲惫老人。
他一生都在解释,在妥协,在证明,却最终发现,无人能懂,也无人愿信。
那皇冠,从一开始就不是奖赏,而是烙铁,烫掉了清晏二字,只留下一个叫做陛下的空壳。
“我身边的人因为这个皇位一个接一个的被害死,那时我就知道我需要权利。”
“需要权利去护住我身边的人。”
“原来如此。”云別尘轻声道,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清冷疏离。
“被架上高台,四周皆是悬崖与冷眼。你想下去,可他们递来的不是阶梯,而是更沉重的冠冕,与更锋利的匕首。”
“所以,你只能握住它,握紧它,用这柄伤人的剑,去筑你想像中的墙。”他顿了顿。
“墙內,是你想守护的寥寥温暖。墙外,是不得不流的血,不得不做的取捨,不得不变成的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