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说,他除了有失语症之类的神经认知障碍疾病之外,还有相当严重的躁鬱症,也许是诱发了ptsd。”精神医生放下手里的识別卡片,在电脑上给格伦打出一致的病例。
坐在他身侧的,就是穿著束缚衣,连嘴里都塞著口球的格伦·石拳。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在被搬上楼的过程里,他因为反抗被注入了足量的安定药物,也正因为如此,精神医生手里的识別卡片才显得有些可笑。
“很好,医生。我建议將他的危险性提高几个级別,毕竟失语症和躁鬱症的危害不可相提並论。而且就在刚才,他和护工发生了一起小小的衝突。我们谁也不想看到病人在医院里受伤,是吧?”在格伦的身边,护士长微笑著给医生提出建议。
“你的安排一向妥当,护士长。”医生不置可否微微点头,在他这里,病人倒是真的没有什么区別。除了治疗之外,没有任何人来烦他才是最重要的事,“我会给他新开一些镇定类的药物,降低他的欲望,好让他不那么好斗。不过注意每次服用的剂量,副作用可不小。”
“那太好......呃,我是说我会注意的。关注病人的健康是我们医护人员的底线。”护士长有些兴奋地说道。
两个人三言两语暂时主宰了格伦的命运,很快,他就从三楼的十二號病人升格到了七楼的五號病人。
不过目前,他对“五號”这个单词掌握得还不够熟练,有时还需要护士拉著他才知道是该他打饭吃药了。
之前的打架很是过癮,不过被电击枪放倒也让他有些沮丧。这个世界的人类没有发展出奥术和各项魔法,但用工程学装置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对他来说,更换楼层的意义重大,因为这代表著更差的伙食,更严苛的看护,更少的自由时间,更像古神信徒的病友,以及情绪和思维更严重的混沌——纵然他能將药物从喉咙里吐出来,但也难免受到了影响。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当他的病友们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对他上次一打三將欺负人的护工揍得满地淌血这件事表示极高的讚誉。哪怕他並不能听懂大多数的词汇,但竖起的大拇指和满嘴的笑容也让他知道了“good”是好的意思。
他的活动空间被严重剥夺,每天的放风时间已经取消,据说要看他后续的治癒情况再决定他何时能再次被放到外面,如今他的活动都在一个叫“活动室”的大房间內,这个房间比他的病房大差不多三倍,里面塞了一些锻炼身体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都被固定在了墙上,不让人隨便挪动。角落里还有一个铁皮书柜,里面放著一些薄薄的书籍,上面印著一些非常逼真的“图画”,不过他不识字,並不知道上面写了一些什么。
活动室的窗户都是铁製的,只能掀开一条小小的缝,这让活动室会有一些闷热,不过格伦还是喜欢待在这里,因为从活动室西边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那棵高大的山桃树,在现在的新病房里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喜欢活动室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书柜里的书籍,虽然他不识字,但是有时候翻到山川与湖泊,总是让他心情愉悦。
在例行吃药之后,他得到了短暂的自由,这个时候,他就喜欢溜达到活动室里,坐在角落拿上一本书盖在脑袋上,透过书的缝隙去观察活动室里的那些病友们,他听不懂別人讲话,但精神病人的交流方式可不止说话这一种,当他们开始滔滔不绝地交流时,那场面实在是比三楼要有趣得多。
比如,在目前为止,行为举动最怪诞的——船长。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留著稀疏的络腮鬍子,一张脸有些枯长,像一头掉毛的老山羊。他总是穿两只顏色不同的袜子,只要有人盯著它们看,他就会非常得意地將拖鞋甩丟,两只大脚在地板上跳一段意义不明的舞蹈。
他喜欢演讲,总是意气风发。只要他开口讲话,整个活动室的病友都会围过来,不过似乎他们也听不懂船长再说什么,与格伦不同,格伦说出来的话是外星语,別人难以明白他在说什么,而船长说出来的是標准的英语,每个单词都认识,但串成长句子,就谁也听不懂了。
这也是精神病院能放心让他在里面这样胡搞的原因之一。
当然,格伦只是冷眼旁观从不下场。这个世界相较艾泽拉斯而言还是有太多不同,他还需要多多观察。
今天的活动室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喧闹中带著一些异常,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人影在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靠窗的旧沙发里陷著一个穿病號服的男人,他用指尖捏著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却没看字,只是將边角叠成三角形,展开,再叠起......一旁有人盯著他看,但眼神里全然没有这个男人的影子。
斜对面的塑料椅上,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正对著墙缝笑,手指在膝盖上噠噠地敲著,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节奏。活动室一边的方桌前,一个老头在认真摆放西洋棋的棋子,黑子与白子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副奇怪的涂鸦。
穿著两只鲜艷袜子的船长站在门口夸张地咧著大嘴,两只眼睛在狂野地旋转,最后停留在路过穿白大褂的护士屁股上,隨著护士的远去变得越来越直,直到那抹白色消失,他又清了清嗓子:“下面,全体起立……”嚇得旁边的姑娘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橘子滚到地上,她蹲下去捡,却对著地板发起呆来。
格伦满意地舒了口气,一切正常。
他眯起眼睛,將手里的画册翻到他最喜欢的那页,做好一切准备,正好借著画册上的雪山冰川回想一下可爱的卡兹莫丹时,眼睛却瞥见船长像是个盗贼一样偷摸来到跟前。
船长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那双夸张的眼睛盯上了格伦。他朝著格伦吹了个口哨,眼睛又转向別处,好像刚刚的口哨不是从他嘴里吹出来的一样。
格伦没有理会,只是把目光一直聚焦在河流与冰山之上。
“这里是阿拉斯加,格里米维尔。”突然,船长对著格伦说话了。船长似乎知道格伦听不懂英语,又把语气放重,手指在图片的冰川上点了点,“阿拉斯加,自由之地。”
格伦原本並不在意,但当船长將手指收回,他猛地將脑袋转向了船长,连眼睛都变得锐利起来。
刚刚船长手指触碰过的纸张上,粘著一粒外壳皱皱巴巴,像是刚刚从胃里吐出来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