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格伦的错觉,当他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床上,沉沉睡去再醒来时,他似乎感觉那块积蓄满水气的云一直在跟著他们走。
船始终在顛簸,格伦一会被挤在船舱的墙面,一会又要紧紧抓住床沿防止自己滚下床,一会又被床拋到半空,格伦像是躺在一头狂暴的狮鷲上面飞行,而它还在发脾气。
反覆几次后,格伦彻底失去了睡意,嘆了口气起床来到餐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烫又浓的咖啡,对著杯口稍微吹了吹,便咕嚕嚕喝了起来。
在船上,咖啡因和尼古丁是对抗疲劳最好的特效药。
將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格伦的瞌睡已经消散大半,他环顾四周,餐厅里静悄悄的,只留著两三盏小夜灯,同事们都还在睡觉。无事可做的格伦便冒著雨来到船长室。
船长室里,船长叼著烟专心看著前方,手边的菸灰缸里塞满了抽剩下的菸蒂,船长两个大眼袋快要垂到苹果肌上了,时不时还要打个哈欠。
“你应该去休息一下的,养足了精神才好在下一场战斗里发挥全部的力量。”船长不用看就知道是格伦过来了,除了他之外,没有谁喜欢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船长室里。
“战斗?”格伦回想著从前的经歷说道,“这远远还不能称呼为战斗。”
“我都差点忘了你是从东斯拉夫过来的了。”船长笑了笑,“但是我还是要说,捕蟹的工作辛苦又危险,不比在战场上跟无人机作战轻鬆。唯一的区別就是是死於爆炸还是死於溺水。”
船长好像对格伦说的战斗有一些误解,不过也大差不差,格伦不想去爭论什么,这样的解释已经很好了。
“我们距离下一个蟹场还有多远?”格伦不想再谈关於战斗的话题,便另外找了个由头问船长。
“嗯......我们下一个蟹场的名字叫『塔林浅滩』,阿留申语里『塔林』就是聚集之地的意思。位於布里斯托湾入口处的一片广阔浅滩,每年秋季,成千上万的帝王蟹会迁徙至此地进行繁殖,如果我们来得足够及时,会有几个蟹群被我们留下来。儘管捕到幼蟹的机会大了点,但成熟期的螃蟹也足够补充我们的配额。”
船长和格伦说了一大堆,但始终没有从船长的嘴里听到到底什么时候会到达的消息。
“这不是我的问题,要看天气,伙计。”在格伦的再三追问下,船长才勉为其难地开口解释,“我不能和你说准確时间的原因就在於,我们到那里必定会经过那个『极地低气压旋』。虽然我之前很多次通过这种大风暴区域,但我只会在事后吹嘘我的能耐,而不是在事前吹牛说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毕竟,在极地气旋引发的风暴里,浪高一度能到十米以上,风速更是能到飆到十二级。”
“我们为什么不换个目標呢?”格伦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船长执意要在如此艰难的海况下行进。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捕帝王蟹呢?”船长没有回答,相反对著格伦来了一句灵魂反问。对於船长来说,这简直不算是个问题。
“我们在泥坑盆地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如果不能在这个地方捞上一笔,那么在规定时间里,我们的配额就根本无法完成。对於你们来说无非是没有赚到我许诺下的酬劳,但是我呢,就直接破產啦。”
船长像是找到了一个树洞,不停地跟格伦抒发著自己有些爆炸的情绪,別看船长对於泥坑盆地的惨澹营收表现得那么淡定,实际上他心在滴血。
“所以第二个捕蟹的场所必须符合两个条件,第一是必须有足够多的蟹群,第二就是必须要快速到达。塔林浅滩是唯一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地方了。”
格伦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失去了共同话题之后,两个男人便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当中。直到船长指著前面变幻莫测的云层问了格伦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格伦,你吃饭了吗?”
“没有,怎么了?”格伦看了一眼船长手指的方向,原本清晰的海平线变得有些模糊,被一种昏黄的、污浊的雾气所吞噬,远处的云层开始加速流动,不再是阴沉一片的晦暗顏色,而是拉成丝状、捲曲的像马尾一样的单薄鉤云,像巨大的爪子掠过天空。隨后,这些云变得厚重、低沉,变成一种不祥的、透著绿意的深灰蓝色。
“没有最好了。”船长喃喃低语,“至少一会儿吐的时候不会很难受。”
“什么?”没来由的,格伦感觉到耳朵有些嗡嗡的堵塞感,他掏了掏耳朵並没有让自己变得更好,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焦虑在心底堆积起来。
所有的声音——机器的轰鸣、船长的话语都仿佛被这厚重的空气吸收了,变得沉闷而不真实。
“我说,你现在马上回船舱,把自己的东西都固定好,最好把你自己也固定好。风暴,马上就要来了!”船长拍了拍格伦有些发愣的脸蛋,在他耳朵边上大喊了起来。
风暴?!
格伦踉蹌著被船长推出驾驶室,有些失神地站在甲板上,一阵冰冷带著潮湿的气息打在格伦脸上,让他清醒过来,在这阵风里,咸腥的海风味道里,混入了一种冰冷的、带著金属感的臭味——这种味道,只有在蛮锤矮人萨满在召唤闪电的时候才能闻到。
闪电!
格伦激灵了一下子,终於明白过来船长的担忧。
风暴,由极地低压气旋凝结出来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船舱,径直来到劳尔的铺位,三两下將熟睡中的劳尔摇醒,把风暴来临的消息告诉给他,之后便在船舱里寻找著一切能用来固定的东西。最后,他来到甲板上,和被惊醒的芬恩重新检查了一遍綑扎好的蟹笼,防止它们在强风中被吹跑。
做完这一切,格伦担忧地回到船舱里,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著风暴的到来。
格伦先是感受到一阵平静,持续了数日的那种熟悉而有力的海浪起伏突然消失了。海面变得异常平滑,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沉重而死寂,从那种死寂的平滑中,一种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浪开始涌动。它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深海。
船身开始不规则的摇摆。不再是左右横摇,而是一种沉重缓慢且难以预测的升降和俯仰。
船头会突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抬起,仿佛爬上一座看不见的山,在半空中滯留片刻,让格伦的心也跟著悬在半空。
紧接著,船头又猛地扎下,滑入两股涌浪之间的波谷,桌上的杯子企图打破桎梏自行滑动,掛在鉤子上的工具胡乱地摇摆相撞,发出零星的、令人不安的叮噹声。
隱约间,格伦听到甲板外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风声,突然一阵急促的狂风掠过海面,抓出一道道猫爪般的痕跡,隨即消失不见,却又在船身侧面重新响起。
船长紧紧握著舵轮,將操纵杆缓缓下压,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喉结紧张地上下抖动。远处的天际,已经可以看到垂下的灰黑色雨幕,如同一堵巨大的墙正在缓缓推进。
此刻,北风號不再是船员们的庇护所,而变成了一个漂浮在巨大能量之上的脆弱不堪的玩具。它每一个危险的起伏和呻吟,都在无声地尖叫著一个词——
风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