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格伦感觉到的,是世界的崩塌。极地气旋將它全部的的疯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小小的海域。
天空不再是灰色,而是一种狰狞的翻滚著的黑色混沌,海浪化身成一座座移动的墨黑色山脉,带著崩毁一切的势能,咆哮著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浪尖被狂风撕扯成一片片惨白的飞沫,极寒风暴之中,飞出的海水在瞬间凝结成冰渣,又与海水混合成堪比风沙侵蚀的可怕固体风暴。
空气在嘶吼,像是某种史前巨兽垂死般的尖啸,成千上万吨海水被暴力撕扯、挤压时发出的呻吟,足以压过一切人类製造的声响,直抵灵魂深处,引发最原始的恐惧。
气温在瞬间就降了下来,冰渣噼里啪啦打在船身上面,船长室的玻璃上迅速凝结起一层薄冰,窗外的一切变得扭曲而模糊,唯有雷达屏幕上那片代表毁灭的猩红区块和窗外那排山倒海的黑色山峦无比清晰。
“北风”號长二十二米重数百吨的钢铁之躯,在这天地威能面前也渺小得如同拋入洪水里一片树叶。它被猛地拋上浪峰之巔,瞬间的失重让人五臟六腑都揪紧,仿佛下一刻就要脱离引力飞向地狱;旋即又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摁入无底海渊,四周儘是高达七八米翻涌著白色泡沫的冰冷绝壁,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打成碎片,永沉黑暗。
船舱里已经乱成一团,陷入几乎疯狂的混乱当中。餐厅里的一切都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一般,没来得及固定的锅、盆甚至拖著尾巴的电器像炮弹一样在餐厅里横飞,隨著船体每一次剧烈的倾斜和坠落,撞击在墙壁、天花板和舱门上,发出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格伦有些后悔来到餐厅这个地方了,他应该听船长的话,把自己捆起来才对。
但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他只能钻到桌子下面,紧紧搂住桌子中央的支柱,利用椅子来阻隔乱飞的物品的侵害。
一只沉重的工具箱挣脱了卡扣,猛地將柜门撞开,滑过整个餐厅,狠狠撞在格伦跟前的椅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又隨著船体仰起,“哐啷啷”地滚回黑暗里。
格伦感觉自己不像是抱著桌子腿,倒像是被掛在悬崖边的树上,他整个人都快要悬空了。之后他感觉身子下面一阵彻骨的冷意,冰冷的海水不断从密封不严的门缝和舱口渗入,在地板上肆意横流。
昏暗的应急灯忽明忽灭,消防警报响个不停,红色的警报灯在密闭壳下疯狂旋转,將这片狼藉渲染得如同地狱的前厅。
此刻,在狭小的船舱里,勇气和硬汉的外衣被彻底剥去,只剩下最原始的人类本能。
只在客船和小型拖船上工作过的杰克哪里经歷过这种生死考验,他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用床单將自己和床铺牢牢捆在一起,他颤抖著用毯子死死蒙住头,但根本无法隔绝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声响。他身体隨著船的每一次失控下坠而抖动,压抑不住的惊恐被风的咆哮声吞没。他在一遍遍地、破碎地喃喃自语:“......我们在天上的父......求您平息风浪......带您的僕人脱离这深渊......以我主圣名,阿门......”
不远处,尤皮克族优秀的水手纳帕卡,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著固定在墙上的桌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再叫骂,只是瞪大了眼睛,空洞地望著不断有冰水溅落的舱顶,每一次船体发出仿佛要解体的呻吟时,他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
有安静的,便有歇斯底里的,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完了!!”一个粗糲的声音猛地炸开,发出声音的竟然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芬恩·布雷泽。他解开身上的床单从铺位上跳起来,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衝撞,眼神狂乱,“我得去轮机室,它撑不住了!你听到没有!轮机在喘息,我们都要餵螃蟹了!!”他踉蹌著试图衝出舱门,却被一个巨浪带来的船体倾斜晃倒在地,他趴在冰冷的海水里,又一次起身,艰难地来到船舱门口。
外面已经是瓢泼大雨了,黑色的巨浪比船舷还高,海浪砸在甲板上碎成一汪水肆意在甲板上流淌,等它们再流回海洋,再次匯集在一起的时候,便掀起一次新的浪潮。
芬恩试著將门打开,但强大的风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清楚只要他不顾一切打开了船舱门,那不是凡人抗衡的巨大风力是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把门关上的,而打破了內外平衡的捕蟹船在海里便更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玩具了。
“来个人!隨便哪个都行!”他大喊著,期望有人回应。
“如果你要出去,我就拒绝,但是你要去拯救北风號,那么我必须赞成。”格伦从桌子下面钻出来,也踉蹌著走到门口,“你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说,我们两个,该做点什么?”
芬恩看著格伦第一次笑了起来,儘管格伦感觉他笑起来更丑了:“我们打开门出去,再把门关上。我去轮机室守著,你到船长室听候船长和劳尔的差遣。可能我们很快就会死在海里,但是朋友,祝你好运。”
在闪电掩映的玻璃下,格伦发现他那颗属於矮人的灵魂在轻微战慄,並不是害怕,而是他仿佛又置身於战场之中,与明知无法战胜的伟岸力量斗爭到底。他发现他前段时间和船长的对话有些错误,在海上航行,便是战爭。
格伦点了点头,猛地拉开了船舱门,两个人从门缝挤了过去,又用尽全身力气將大门压回了原位。只是一个开门的动作,就已经让两个人结结实实的洗了个冷水澡,芬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拍了拍格伦的肩膀,便头也不回地往轮机室而去。
北风號的驾驶舱內,始终保持著一种绷紧的、沉默的秩序。
船长查尔森·坎普一改往常疯癲跳脱的模样,变得异常严肃,他像一枚钉死在龙骨上的铆钉,牢牢扎根在剧烈摇晃的地板上。他粗壮的布满老茧的双手,並未执掌舵轮和操作杆,而是把这项责任交给了对船只更熟悉的劳尔手里。
他的眼睛沉稳锐利,不断扫视著雷达、风速仪、倾角仪,但更多时候,是穿透结冰的舷窗,直接“阅读”著海面。他有一种无法明说的天赋,能从一片混沌的浪涌中,预判出下一个致命巨浪的来袭方向和力度,从风向一丝微弱的变化中,感知到气旋核心可能的移动轨跡。
他没有喊叫,指令短促、清晰、低沉,精確地穿透风暴的噪音,传达到劳尔的耳中。
“右舵十五,顶住下一个浪头......好,回正。”
“注意艏向,保持三十度迎浪,不能让浪横著拍过来!”
“引擎输出稳住,现在不需要马力,需要的是『感觉』。劳尔,你要像摸著你的情人那样感受船只。”
“我的情人和我一样,连皮都变鬆了。”劳尔有船长的辅助,操控船只都变得简单了不少,他还有空说俏皮话,回应船长的指导。
但劳尔的俏皮话还没有得到回应,右侧的天空便更加阴暗,一道黑色的城墙从汹涌的海面猛然立起,海色的海浪瞬间笼罩住了整个驾驶舱。劳尔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脸上血色尽褪,他只短促地喊了一声:“我的发!船长!”,便被坎普推开了驾驶位置。
“是疯狗浪!”船长的脸上也布满惊惧,但手却完全没有慌乱,他猛地一打舵轮,好像在下令,又好像在给自己打气:“左满舵!加力三秒,衝过去!”
劳尔抢在船长的身前,將操纵杆死命上推,船身陡然轻快了一些,船头轻轻一翘,险之又险地切向巨浪较为平缓的肩部,而不是用脆弱的船侧直面它的全力衝击。钢铁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几乎倾斜到四十度,船长和劳尔紧紧抓著船长室的椅子,心臟跳到嗓子眼。
“咚!”驾驶室的大门猛地被撞开,风雨中滚进来一个身影。
“该死的,怎么这么大的倾角!”格伦揉著脑袋站了起来。
“你才是那个该死的,关上门!关上门!”船长第一次流露出惊慌的情绪,跑到门口將风雨隔绝在外,船长室里的仪器可经不起巨浪的拍击。
天空仿佛亮了一瞬,三个人顾不得再爭吵,扭头看去,那堵黑色的城墙已经离他们远去,北风號撕开了浪峰,带著漫天倾泻而下的冰冷海水,重新回到了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