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李自成与郝摇旗
晚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
碗碟撤下,郝淑雯刚要起身回房,郝赤水放下茶杯,温声道。
“急什么,一家人难得聚一回,坐下,看看电视。”
郝淑雯看了眼母亲李娜。
她只好重新坐下。
郝红旗已经起身,熟稔地走到客厅角落那台用鏤花布小心盖著的“燕京牌”14寸彩色电视机前,揭开幕布,旋开开关。
一阵预热似的嗡鸣后,雪花点跳动,逐渐稳定成清晰的图像。
时间是晚上七点整。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开始了。
播音员李娟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声音字正腔圆,报导著国內工农业建设的成就和会议消息。
这熟悉的片头和声音,让客厅里略显凝滯的空气,暂时舒缓了。
对於郝家这样的家庭,看新闻自然是常事。
新闻的后半段,画面切换,出现了世界见闻的栏目题头。
屏幕上闪过中东油田的镜头、德黑兰街头的人群,旁白提及世界石油供应持续紧张、地区局势复杂。
“————近日,阿富汗国內局势持续.......有跡象表明.
”
画面切换,是模糊的地图图示和文件照片。
“据悉,自今年三月克格勃秘密电台事件以来.
......《真理报》近期连续发表评论,指责........危害大家庭团结。”
“我们要旗帜鲜明地反对这种,赤裸裸的...
”
郝淑雯以前是完全不关心这些的,现在难得也看一点,而李娜则是在观察郝赤水的表情。
新闻很短,旋即转入体育简讯。
郝赤水本想喊儿子去调频,顿了下,又看向李娜。
“你老瞅我干嘛,要换台你自己和红旗说啊。”
“谁惦记这个了,我又不爱看。”
郝赤水笑著对郝红旗说。
“你看看,我说吧,她又不乐意,不说吧,她又望著我。”
“所以你以后可千万別学你老子。”
“这找对象还真得像你说的那样,得找志同道合的,不然整天跟我俩一样,大晚上睡觉还踢被窝。”
“你们俩也別嫌你妈烦,她以前在战场当卫生员,这卫生员她最怕閒著了,没事做,她嫌自己多余啊!”
李娜没好气地拍了下郝赤水肩膀。
“老郝,你还好意思和他们说这些。”
“怎么不好说,难道像你那样讲话?行了你没事就撤退吧,我和他俩嘮嘮。”
话说到这份上,李娜也只好不舍地看了兄妹二人一眼,回房去了。
郝赤水坐在沙发上,拍了拍左右,让人兄妹两个坐到身边来。
首先,他转向儿子,语气平常。
“红旗,你在学校,和同学相处还行吧,我不是问你们那几个从小耍到大的小子,是和其他老百姓家的....”
“爸,大学里我平常不会和別人说家里事。”
“好,那就好,那有没有找...
”
郝红旗连忙打断。
“有,爸,我们都商量好了,本来是过年再带她来家里的。”
“行,那我也不和你废话,聊点正经的,刚才那新闻,你们学校里有討论吗?
”
“討论。”郝红旗坐直了些。
“我们政经专业的几个同学,看法比较一致。”
“哦?怎么说?”
郝赤水端起搪瓷缸,吹著水面。
“关键在它的有限主权论和大家庭论。
“勃列日涅夫,或者说主要是苏斯洛夫那套理论。认为........,总之这完全背离了原则,是將其国內的大国沙文主义披上了...
“”
两人討论越来越深入,最后甚至变成了只有郝红旗说,郝赤水听。
很快郝红旗就聊到了三个世界理论,以及他对当下国际形势的看法。
郝淑雯这是头一次见大哥说话这么严肃。
郝赤水听完点了点头,但还是开口道。
“你啊,肚子里现在墨水多了,光看你说话,我就知道你写文章也在行,瞅你现在这戴著眼镜的斯文劲儿,真像你妈呀。”
“但是你以后下基层了,可不能和那些干部这样讲话啊,没人理你的。”
“爸,我前年才回的京,我接触基层...
“
郝赤水笑著对郝淑雯说。
“得,你看看,你哥比你还能耐,他要教训我。”
郝赤水继续道。
“国际上的事,有时候用我们自己的话就能通俗讲清楚。”
“比如三国,魏强,蜀汉占著道统大义,东吴呢?联蜀抗魏是道义,但归根结底,是为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能活下去,活得安稳,孙权心里那本帐,不比诸葛亮好念。光念汉贼不两立的台词,是唱不好这齣戏的。”
这个比喻让郝红旗眉头立刻拧紧了,他觉得这简直是对精密理论分析的粗暴降格。
“爸,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封建时代的合纵连横,怎么能类比现代意识形態主导的冷战格局?如果按您这样说,东吴最后下场又如何?”
“况且,决定歷史走向的根本力量,早已不是几个王侯將相,而是制度,现代化建设和主义之爭。”
“您这个比喻————还不如用辽、金、宋呢,至少还涉及了不同文明形態的碰撞。但现在的问题是..
“”
郝赤水连说。
“行行行,你是知道你老子我没读过几天书的,但我就知道一点,他老人家教我的,我都照做,反正你脑子里的思想也不能动,那就行。”
“爸,理论要结合实际情况的。”
“我反正就知道一点,你名字怎么来的,还不是他老人家见我姓郝,又是团里扛旗的。”
“就和我说,小郝啊,这个李自成他有个手下,叫郝摇旗,就是在闯王死了以后,也不降清,一直抗到了最后。”
郝红旗无奈地自己往后说。
“然后您就想改名郝摇旗,结果被骂了对吧?您自己改名不成,就跟我妈说给儿子取个这意味的,所以我叫红旗。”
郝赤水被说的有点尷尬,其实以前他一直说是自己取的,后来儿子大了和其他那些老伙计一对,他妈的就露馅了。
“我就是要让你记住,你爹是扛红旗的,你也一样,这个永远不能变!”
郝红旗顿了一会,说道。
“爸,这个名字不会让我记住什么,名字只是个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