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军民团结如一人
鞍钢工人文化宫的大礼堂,暖气烧得足,加上人多,热烘烘的像个大车间。
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有自己带小板凳的,有倚著墙的。
看话剧,是这年头工人一顶重要的业余乐子,比看电影带劲,毕竟台上是活人,工人们自己排的剧还有互动的,生活气更足。
“刚才报幕那姑娘谁家的?人挺小,但声音挺亮,跟广播里似的。
后排有人嘀咕。
“那个鞍山京剧团导演的女儿,人家里就是从小练这个的。”
旁边人接话。
“哦,那难怪。”
前排最好的位置,坐著几个穿的卡面料的年轻人,头髮梳得溜光,和周围一片蓝工装格格不入。
那是厂里某位科长的儿子和他的弟兄,早早就来占了座。
“瞧见没,班长,那个姓赵的。”
一个机修组的青工小王,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班长,压低声音。
班长老李眯著眼看了看,见怪不怪地哼了一声。
“正常,老刘他媳妇不是在厂话剧团打灯光么?早打招呼了,让咱车间有空都来捧捧场,显得热闹。反正夜班取消,閒著也是閒著。”
“他怎么什么人都喊。”
“他妈的又不是你媳妇上台,你管那么宽?”
小王被老李教训了下,只好撇著嘴换个话题。
“这戏讲啥的?打仗的?”
“估摸著跟以前那些英雄戏差不多。”
“你看台上那小白脸,一看就是反派,养尊处优的。我猜啊,最后准得是深刻反省,壮烈牺牲,然后他那个对象改嫁咯。”
“牺牲我看未必,没准儿是后头娶了村里姑娘,改造好了。”
“嘖嘖,他这个对象穿的真......要是也腐化一下我就好了,我也想挑战一下自己的革命意志。”
小王边念叨,边著脚一个劲瞅。
老李打趣道。
“你他妈个童子鸡,真是一下班就想这事,你就该滚回去上工,免得你走路上嚇坏女同志。”
幕布拉开,戏一场场往下演。
看到靳开来对著赵蒙生阴阳怪气,台下响起一片嘿笑。
“班长,你当过兵,部队里真这样啊?”
“你以为?甭管你什么人,只要是真的下连队了,也不好照顾!像赵蒙生这德行,早就被想法子折腾了,还能给他摆著谱?”
隨著话剧进行,很多人开始为靳开来为了捆甘蔗牺牲不值,开始痛骂狼崽子,甚至还有大胆地偷偷说些更难听的。
戏最后演到梁三喜牺牲后,韩玉秀初到连队。
龚雪一身素色衣服,拎著包袱出现在舞台边缘的光晕里,低眉垂眼。
台下刚才还为梁三喜唏嘘的工人们,气氛陡然一变。
“嚯!”
小王脖子都伸长了,刚才那点悲情瞬间忘了。
“这长得真跟画报里的女明星似的。”
旁边一个老师傅也忘了抽菸,喃喃道。
“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可惜了的。”
“嘿,现实里要真长这样,那可是要遭罪了。”
“你懂个屁,那赵蒙生在呢,谁他妈敢欺负这孤儿寡母啊。”
老李咂咂嘴,接口道。
“谁说不是呢,但要我说,这个戏这样拍才好,赵蒙生死了,梁三喜升官,这才好嘛!”
小王的心思已经全在台上了,根本没接班长的话茬,自顾自嘟囔。
“班长,你说————怎么能让这么漂亮的女同志一直单著?组织上不得给解决解决实际困难?”
“滚蛋!”
老李笑骂。
“你当部队是你家炕头呢?看戏!好好一个悲情场面,全让你带歪了!”
不止他们后排在討论,前排也在说。
那位科长儿子离得更近,此时两眼都快和龚槽目光对齐了。
赵宜生赶紧把烟掐了,像模像样地整了整自己衣领,有个跟班见状捧场道。
“,赵哥,刚才那女演员是不是刻意瞅你啊。
“就你聪明,你说出来干啥,万一人家害羞呢。”
跟班见他如此表情,眼珠子一转悠,上前附耳小声说话。
赵宜生越听笑容越灿烂。
“你小子他娘的在机务组真是屈才了!你就適合坐办公室嘛!”
他做了个虚挥的手势,让其他人聚过来商量。
而此时的后台,又是另一番景象。
幕布重重合上,暂时没戏份的演员们鬆散下来,挤在侧幕条阴影里透气、喝水。
演柳嵐的孙娜用力扯了扯身上那件露小腿的连衣裙,脸色不大好看,对著演靳开来的杜振清抱怨。
“你看见台下那些眼神没?尤其是前排和两边过道的,盯著我身上看————那眼光,粘糊糊的,烦死了!”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杜振清擦了把汗,咕咚灌了口水,隨口道。
“小孙,不是我说你,咱们干这行,你这个都受不了你干啥,小刘老师有句话说得好,要有点朴素的阶级感情,你家境也好不到哪去.....你回你老家別人不也这么看你?”
说完替她披上军大衣。
“行了,注意保暖。”
“杜哥,你真好,下次我演你媳妇好了。
“哎呦我去,你差不多得了。”
演员们也隨意说著,聊点生活上的事,有人说等会散场了,小刘老师说带我们去参观。
没人注意到,陈小旭正抱著下一次换场的提示牌,安静地站在一道布景片的阴影里。
她刚报完幕下来,本来心里还揣著点小小的激动和对台上世界的嚮往。
原来,台上那些光芒万丈、情绪饱满的角色,一下台,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抱怨台下观眾不懂。
排练时说的“艺术追求”和“深刻表达”,在面对真实而朴素的剧场反应时,可能会变得如此无力甚至尷尬。
看来首都的话剧团也没那么好嘛....
这世上若人人品味都高一点就好了,才十四岁的少女苦恼著,怎么这些大人都这么俗不可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