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给林妹妹讲红楼梦
刘峰眉头微蹙,但反应极快。
他笑著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盖过了细微的骚动。
“看来这位工人同志热情很高,艺术细胞也很活跃!军民一家这个主题抓得好!”
“不过,既然是鞍钢全体工人的心意,我提议,请这位勇於表现的同志,还有刚才机修组那位积极报名的小王同志,再邀请几位各车间的文艺骨干,一起组成咱们鞍钢工人联欢代表队!”
“咱们剧组的同志,全力以赴,在台下当好学生和观眾,为咱工人阶级的精彩表演鼓掌叫好!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好!这主意正!”
赵宜生被“代表队”三个字將住了,一个人上去耍和代表整个鞍钢上去,分量可完全不同。
他脸上那点瀟洒有点掛不住,瞥了一眼侧幕,龚雪已被人群挡住。
他张了张嘴,在更响亮的集体声浪中,他看到了后面有人不怀好意地凑近。
尤其是机修组那帮傢伙,居然已经结队凑到自己跟前了。
心里暗骂一声坏事,到底没再坚持,只得就坡下驴,勉强咧了咧嘴。
小王则被同伴推搡著,又兴奋又惶恐地上了台。
话剧团的演员这下也和周围的工人聚在成一起,各种分开,不过葛尤和李雪建还有其他人都自觉围到几个女同志身边了。
刘峰也和张卫国护著郝淑雯,这个时候却看到陈小旭孤零零站著,便连忙把她也扯过来。
陈小旭被刘峰拉到身边,小声道了句“谢谢刘老师”,声音细细的,依旧带著舞台上下来的那份乖巧。
可她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著,捕捉著身旁的对话。
郝淑雯脸色很不好看,她甩开刘峰护著她的手,压著火气低声道。
“你刚才拉我干嘛?我正想上去问清楚他是哪个车间、叫什么!这跟当眾耍流氓有什么区別?抓不了现行,咱们就不能通过组织查查他?这种人————”
刘峰赶紧把她往人堆里又带了带,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冷静点!你看看场合,这是鞍钢文化宫,后面多少人根本看不清前面怎么回事,可能只知道要联欢。”
“你现在衝上去指名道姓,声音一大,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咱们首都来的剧团瞧不起工人,故意找茬,跟鞍钢的人起衝突呢!”
郝淑雯胸口起伏,半晌才赌气似的甩出一句。
“你就知道顾全大局!合著我们人被欺负了,就只能忍气吞声,绕著弯子化解?这叫什么道理!”
刘峰难得说话重了点。
“就是这个道理,和群眾打交道就是这样,別人混进队伍里了,你不能摆什么官威,尤其是咱们不是本地的,更不能这样做!”
“可这事,明明是他们不占理!”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陈小旭的耳朵里。
她原本微微发亮的眼眸,悄悄黯淡了下去。
刚才闭幕词写的那么好,句句说到工人们心坎里、显得既正直又深沉的“刘老师”、“大作家”的形象,像褪了色的画一样,忽然剥落了一角。
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少女心里,冒出一点带著凉意的失望。
听到那种轻浮的话,他首先想的不是对错,不是那位龚槽姐姐的感受,而是“场合”,是“衝突”,是“化解”。
说得再好听,骨子里和那些瞻前顾后、只想息事寧人的“大人”没什么两样。
还以为是多么脱俗、高尚的人呢,结果处理起事情来,还是这么————俗不可耐,精於算计。
书里写的那些热血和纯粹,果然都是骗人的吗?
她悄悄挪开一点,和刘峰之间隔开些许距离。
心底那点因为报幕和谢幕才生出的、对文艺工作者的朦朧嚮往,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现实的灰。
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趣,又有点为自己之前那点小小的崇拜感到羞赦。
大人们的世界,果然复杂又没劲,连看起来最像“书中人”的也不例外。
她低下头,摆弄著自己军装那过於宽大的袖口。
然而,刘峰此时却继续对郝淑雯说道。
“我们做文艺工作的,不能只是嘴上去说为人民服务。”
“要了解他们真实的心思,他们的感受。”
“我给你举个真实的例子。就是今年的事,有的村里为了改善农村卫生、解决燃料短缺,开始推广建沼气池。”
“可到了村里,生產队一开始就碰了钉子,有老乡死活不让在自家后院挖坑,说挖那么深会动了祖宅的地气,坏了风水,家里要不顺。”
“还有人说,粪尿都在一个池子里沤著,那臭气冒出来钻到井里,全家人都要得病。”
“甚至有几户,生產队前脚帮著把池子建好,他们后脚就偷偷填了,理由是自从挖了这池子,家里老母鸡都不好好下蛋了,猪也吃得不香了,晚上睡在屋里都听见池子底下有咕嚕咕嚕的怪响,嚇得睡不著觉。”
刘峰看著郝淑雯。
“你说,你是基层干部,遇到这种事怎么处理?”
郝淑雯没好气道。
“这不就是村民不理解科学技术吗?就该开会好好教育。”
陈小旭也认同地点点头,觉得这些人愚蠢,简直是乌合之眾,明明是帮他们,居然还因为这种荒唐的事抗议。
刘峰摇摇头。
“有些时候,群眾不想讲理,不是因为他们难为人,而是他们不会表达....”
“你说,这些理由是科学问题吗?你去跟他们摆化学公式,讲厌氧发酵原理,有用吗?”
“他们的抗拒,根子不在於沼气池本身,而在於这东西强行闯入了他们祖辈熟悉的生活秩序和认知世界,带来了无法掌控的未知和恐惧。”
“真正做法是,去了解,鸡为什么不下蛋,人家为什么睡不著觉了,群眾提了问题,我们不能只一味讲道理,要去想为什么会有诉求!”
“首先就得尊重他们,其次再想办法,像刚才那人,他就是故意利用工人们此时的气氛,我们不能强行去起衝突,要先化解矛盾,再抓主要问题。”
一番话解释清楚,郝淑雯再无他话,彻底服了。
而陈小旭则是呆愣在原地,还在思索刘峰话里的逻辑。
又想起了自己和爸爸的衝突,她突然感觉隱约抓到了什么东西....
她看著刘峰平静的侧脸,又望了望四周黑压压的、看不清具体面貌的工人,心里那股拧著的劲儿没散,反而化成了一个更具体、更让她困惑的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过大的袖口,问道。
“刘老师,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您说的尊重、了解,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难道只因为他们人多,我们便要对所有人,都这般————这般陪著小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词。
“世上的人,终究是分贤愚、有清浊的。便如戏里,也有赵蒙生那般起初糊涂的人。若按书本上说,自然要团结、要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