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校园的活动刚一落下帷幕,林凌便带著歉意的微笑,婉拒了同学们三五成群、探索校园的热情邀约,独自一人踏著斜阳,返回了那间位於二楼的宿舍。
宿舍里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西晒的日光透过擦拭得不算太乾净的玻璃窗,慵懒地斜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桌椅和床架长长的、歪斜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著新油漆和木头的气味。不用想也知道,他那几位刚刚结识的舍友,此刻多半正和新熟悉的朋友们徜徉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或是在某个角落热烈地交谈,尽情呼吸著大学初启的自由空气,享受著这摆脱束缚后最初的新鲜与热闹。
林凌反手轻轻带上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噠”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他缓缓坐在自己的床沿,身下是略显坚硬的木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粗糙而冰凉的触感。脑海中不再是一片初来乍到的迷茫白雾,而是被一种近乎灼热的、熊熊燃烧的斗志所取代,思绪如同沸水般翻腾不息。
若这只是寻常的八十年代平行世界,凭藉著他脑海中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和那似乎被莫名强化的过目不忘的本事,他闭著眼睛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可这里不是。这里是危机四伏的《三体》世界。头顶的星空之上,悬浮著四光年外那个饱经磨难、虎视眈眈的异星文明。
在这样的宏大背景下,个人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显得如此渺小,甚至毫无意义。他如今这点倚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聪明,尚可但绝非顶尖的学习能力,以及缺乏直接推演尖端科技的核心创造力,在这些关乎整个文明存亡的挑战面前,简直微不足道,根本无力扭转那看似註定的毁灭命运。
可是,他害怕吗?
不!
林凌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浑身上下掠过一阵不易察觉的轻颤,但这並非源於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激动,一种终於找到生命锚点的战慄。上辈子的他,如同被困在无形的茧房里,日復一日地重复著枯燥的轨跡,深夜对著发光的屏幕,用无尽的信息流麻痹自己,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在指尖悄然流逝,却始终抓不住任何实质性的、有意义的东西。
內心时常涌起做点什么的衝动,却总败给惰性与拖延;也曾幻想积累財富,却缺乏持续的行动力。找不到值得倾注热情的目標,也看不清前行的方向,只能在原地画著无形的圆圈,眼睁睁看著生命的活力和改变的机会一点点从指缝中溜走。那种瀰漫在心底的空洞与深切的无力感,如同房间里那头人人皆知却都刻意迴避的大象,沉重而真实。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这里是《三体》的世界,一个危机四伏,却也正因为其极致的挑战而充满无限可能与巨大舞台的世界。他拥有了上辈子积累的、看似庞杂却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发挥奇效的知识储备,还有一个被记忆强化过的、堪称优秀的大脑。最重要的是,他终於找到了一个值得为之奋斗一生,甚至赌上一切的目標。
而这一切宏伟蓝图的第一步,必须是出名,是积累足够坚实的经济基础。在这个尚处於计划经济末期、物质並不丰裕的年代,没有钱,寸步难行;没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名声,任何宏大的计划都只是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
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没有智慧型手机和网际网路的纷扰,娱乐方式相对匱乏,可正因如此,人们对精神文化的渴求与创造热情却异常旺盛,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泉水,一旦找到出口便喷涌而出。
晚饭后,宿舍楼彻底甦醒过来,化身为一个充满活力的民间文化沙龙。楼道里成了天然的舞台。有同学抱著木吉他,坐在马扎上,弹唱著自己创作的青涩旋律,歌声或许不够专业,却饱含真挚;有来自北方的同学拉起二胡,悠扬曲调如泣如诉,引得不少人驻足静听;还有人即兴搭档,说著带著浓重口音、包袱或许有些蹩脚却充满热情的相声,或是亮开嗓子唱上一段韵味十足的京剧样板戏……每一场即兴表演结束,都会引来围观的同学们一阵阵发自內心的、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感兴趣的人会立刻围上去,虚心请教,交流心得,那热烈而纯粹的氛围,远非后世的虚擬社交所能比擬。
宿舍內部,则是另一番景象。有人早已点亮檯灯,埋头於书本,预习著明天的课程;有人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討论著未来的理想与规划,眼神中闪烁著对未知的憧憬。每个人似乎都在这个崭新的环境里,迅速找到了属於自己的节奏和位置。林凌则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刚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印著朴素格子的笔记本和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在属於自己的那一方书桌上摊开,拧开笔帽,吸足墨水,然后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片刻,终於郑重地落下,写下五个力透纸背的字——《今夜有暴风雪》。
这部在上辈子只是他偶然翻阅过的中篇小说,如今却成了他撬动这个时代大门、改变自身命运的第一根槓桿。
小说將视角聚焦於东北某生產建设兵团,在一个歷史性的暴风雪肆虐之夜——知青们即將获准返乡的前夕,团长马崇汗出於个人私利,扣压了关键的返程通知,从而引爆了积压已久的矛盾;而年轻的女知青裴晓芸,人生中第一次获得持枪站岗的光荣任务,却因复杂的人际关係和爱恨纠葛被人遗忘在哨位上,在刺骨的寒风与漫天飞雪中,以惊人的意志力恪守职责,直至年轻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般缓缓凋零。那一夜,浓缩了整整一个时代的爱恨情仇、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坚守信念与无奈妥协的痛苦抉择,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夜晚集中爆发,一夜之后,天地变色,物是人非,留下无尽的唏嘘与反思。
这部小说在后世的文学长河中或许已不再占据热门位置,但在1980年的社会语境下,“知青”题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感共鸣器,承载著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与复杂情感。加上小说本身深刻的人性挖掘、壮烈的悲剧美学和厚重的时代背景,林凌確信,它一旦面世,必然能在这个思想开始解放、文学备受瞩目的年代掀起一番风浪。
全书大约十万字,只要能顺利在重要刊物上发表,不仅能够立刻解决他短期內最基本的生活费用问题,更重要的是,能让他迅速在文学界崭露头角,积累起最初的名望,为他后续更为关键和复杂的计划铺平道路。
至於內心深处对那位真正原作者的那一丝微弱的负疚感,林凌只是在心里默哀了大约三秒钟,便强行將其压了下去,如同按下一个不该响起的警报。他努力说服自己,那位原作者既然拥有能写出如此深刻作品的才华,即便在这个时空里没有了《今夜有暴风雪》,也一定能够创作出其他同样优秀、甚至更为杰出的篇章,才华是不会被轻易埋没的。
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林凌全神贯注地復刻著脑海中无比清晰的文字。上辈子早已习惯了在键盘上十指如飞,如今重新回归原始的手写,速度实在快不起来,三个多小时过去,笔记本上也不过积累了五千字左右。他停下笔,用力揉了揉发酸发胀的手腕,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带著希望的弧度。
“写什么呢,这么入迷?连我们回来都没听见?”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林凌嚇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舍友们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围在他的桌旁,几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齐刷刷地盯著他那墨跡未乾的手稿。说话的是年纪最小的老六韩立辉,他指著纸上的文字,眼神里满是惊讶,“这写的是……知青下乡的事?”
“嚯!老四可以啊!”老大朱威凑得最近,看得也最为认真仔细,脸上瞬间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讚嘆,“这行文,这老练的笔触,还有这些细节描写……我可绝对写不出来!有一手啊!真有一手!看来咱们宿舍这是要出一个大作家了!”
“我看看,我看看!”老三石立轩也挤了过来,快速扫过几页手稿,连连点头,用力拍著林凌的肩膀,“別看老四平时闷不吭声,原来真是心有沟壑啊!这文字功底,这敘事节奏,绝了!真不敢相信是我们同学写的!”
“就是就是,”老七汪俊也在一旁笑著起鬨,“老四,你以前是不是就发表过文章啊?快给我们讲讲,后面剧情怎么样了?裴晓芸后来怎么样了?”
林凌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些窘迫,脸颊微微发热。其实,以他看惯了网络小说快节奏、强衝突的阅读口味,內心深处並不太能完全欣赏这部小说那种慢热、细腻、侧重於时代氛围渲染和人心理描写的“妙处”。可面对舍友们如此真诚而热烈的反应,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赶紧合上笔记本,像藏起什么宝贝似的,把手稿迅速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略显狼狈地翻身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咱们文学系的,不写小说干什么?练笔而已。”林凌躺在床上,听著下面还在兴致勃勃討论的舍友们,隨口敷衍了一句。没想到,这句无心之言直接捅了马蜂窝。
“我就知道四哥不一般!”老七汪俊立刻凑到床边,仰著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一表人才,浑身还带著一股……一股正气!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四哥,我以后也想当作家,你教教我吧,怎么才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四哥,带我一个,我也想学!”
“还有我!”
“別闹了你们,”林凌哭笑不得,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我这也是第一本,才刚开了个头,自己都还在摸索呢,哪有什么本事教別人。”
他不再搭理下面持续起鬨的舍友们,用被子蒙住了头。宿舍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最终被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所取代。然而,林凌却毫无睡意,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望著上方那片模糊的、漆黑的天花板,思绪如同脱韁的野马,在无边的夜色中狂奔。
这是一个隱藏著宇宙级秘密的科幻世界,他这点来自未来的“先知”和能力,究竟能支撑他走到哪一步?如果仅仅满足於靠著“抄书”混个名利双收,然后浑浑噩噩地度过这看似安稳实则短暂的一生,那这次穿越,这场奇遇,又有什么意义?
《今夜有暴风雪》真的能像预期那样,让他一举成名吗?拿到那至关重要的第一笔稿费后,下一步又该如何走,才能更快地积累起足够的资源和影响力?未来当真正面对伊文斯时,他该如何与之周旋,如何切入那个极端的“物种共產主义”理念?那个引发了一连串蝴蝶效应、身处风暴中心的叶文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传说中的红岸基地,那指向宇宙深处的巨大天线,是否真如他记忆中想像的那般,在寂静的山林中蕴含著壮丽而孤独的美感?
无数个问题,如同夜空中突然亮起的繁星,在他脑海中盘旋、闪烁,带著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好奇,也混杂著一丝对不可预测未来的隱约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茧而出、想要大干一场的强烈期许。林凌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这场註定充满挑战与未知的“三体”世界冒险,他都要——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