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入十月,北国的秋意便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態席捲而来。黑龙江大学校园里,挺拔的白杨树叶片被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在愈发清冽的秋风里簌簌飘落,铺就了一条条灿烂而略带萧瑟的路径。就在这片秋色渐浓之中,林凌的《今夜有暴风雪》也终於接近尾声。
课堂上的林凌,身姿总是挺直,目光看似专注地追隨讲台上的老师,思绪却並未完全被教案束缚。得益於穿越后仿佛被强化过的记忆与理解能力,他汲取知识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开学仅一个多月,现代汉语的复杂语法、文学理论的抽象概念、写作课的技巧范式、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脉络走向,乃至那些需要大量记忆的文学史知识点,都已被他梳理得清晰透彻。即便是大学英语、思想道德等公共课,他也掌握得比许多高年级学生还要扎实。
然而,这种认知上的超前並未给他带来多少写作上的自信。他心底清楚,自己的优势在於对已有信息的復刻、重组与高效吸收,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原创与突破。他清醒地审视著这个时代——八十年代初,文坛的主流是“伤痕文学”与“反思文学”,其核心在於挖掘歷史创痛、审视社会现实,故事的悲剧色彩越浓烈,往往越能引发经歷过那个年代人们的深切共鸣。
《今夜有暴风雪》恰好精准地踩在了这个时代的脉搏上,甚至因其对北大荒知青返城前夜那种复杂、激盪又充满悲愴情绪的成功捕捉,隱隱有了引领这一潮流的势头。但林凌明白,这不过是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摘取的果实。若想真正在这个时代立足,仅仅“搬运”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將文学系的知识体系彻底內化,至少达到能够嫻熟仿写乃至创造出符合时代审美的高水准作品的程度——至於成为开宗立派的文学巨匠,他从未有过此等奢望,那需要真正的天赋与岁月的沉淀,而他的心思和使命,也从来不在纯粹的文学殿堂里徜徉。
平日里,他只在课间休息的碎片时间里,拿出稿纸匆匆写上几段。一次偶然,同桌齐越瞥见了他那字跡略显潦草的手稿,好奇心起,软磨硬泡地借去了几页。没想到,这一读便彻底陷了进去,齐越转头就按捺不住激动,將手稿推荐给了班上的其他同学。
中文系的学生,大多具备相当的阅读品味和文学鑑赏力。《今夜有暴风雪》中描绘的知青群体在苦寒之地战天斗地的悲壮、返城前夜理想与现实的剧烈撕扯、时代洪流下个体命运的无力与沉浮……字里行间蕴含的情感力量,深深击中了他们。他们自身就是那个特殊年代的亲歷者,或是近距离的见证者,那段混杂著激情与迷茫的记忆尚未远去,极易代入到那个风雪交加、决定无数人命运转折的夜晚。小说强烈的感染力让许多同学读著读著便喉头哽咽,眼眶泛红。
一部尚未完全脱稿的小说,竟在小小的班级內部,悄然培养起一批忠实的、带著强烈共情的读者群。
这天课间,齐越又凑到林凌身边,他眼圈红红的,手里紧紧攥著那几页已经被传阅得有些卷边的手稿,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林凌,你老实说,这里面的故事……是不是有原型?裴晓芸她……真的必须死吗?”他似乎还沉浸在故事的悲情中无法自拔。
“都说了是文学创作,是杜撰的,”林凌有些无奈地再次解释,语气平静,“而且,是的,裴晓芸这个角色,结局就是牺牲。”
“你怎么能这样!”齐越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裴晓芸她已经那么苦了,你怎么还能忍心写死她?!”这带著控诉意味的话语,立刻引来了周围同学的侧目。
林凌在心中暗自摇头。这些文学生的情感未免过於丰沛,而“伤痕文学”的核心魅力,不正在於其深刻的悲剧性吗?可他发现自己很难真正共情,並非心肠冷硬,而是隔著两世为人的记忆与认知鸿沟,他始终像一个旁观者,无法完全沉浸式地体验那个年代特有的情感逻辑与痛楚。
前排的女生敏锐地捕捉到了齐越话语中的关键词。“裴晓芸死了?”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在女生群体中扩散开来。一群早已被故事深深吸引、情绪代入极深的女读者立刻围拢过来,当场向林凌发出了“抗议”。
“裴晓芸真的死了?林凌同学,你……你也太狠心了!”
“晓芸太可怜了,命运对她太不公了!你能不能……改改结局啊?”
“我昨晚看到那段预告就哭得不行,今天確认了更难受,求你行行好,给她一个好一点的结局吧!”
林凌看著眼前这一圈眼眶通红、鼻尖泛酸、甚至有人还在轻轻抽噎的女生,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单个读者的感动尚可从容应对,但一群情感共振、情绪激动的女生所形成的“声討”之势,简直如同不可阻挡的潮水。这种阵仗,他上辈子作为宅男可是从未经歷过,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边的骚动自然吸引了全班同学的目光,大家纷纷带著惊讶与探寻看向这个角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群女生如此激动。
“齐哥,看你惹出来的好事!快想想办法!”林凌压低声音,急忙向身边的罪魁祸首齐越求救。
齐越看著眼前这种情况,也慌了神:“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林哥,这是你笔下的人物,还是你自己来解决吧,我先撤了!”说著就想往人缝里钻。
“想跑?”林凌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胁,“今天这局面你必须给我摆平,不然,从今往后,我的手稿你一个字也別想再看。”
齐越被精准地拿捏住了命门,眼珠飞快地转了转,急中生智:“好好好,我来解决!你肯定还有后续的存稿对不对?快,再拿几张出来,先用新內容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林凌將信將疑:“有稿子就行?”
“放心!包在我身上!”齐越拍著胸脯保证。
林凌半信半疑地从书包里又抽出两张手稿递给齐越。齐越如获至宝,立刻高举著那几页纸,挤到两位哭得最凶的女生面前,扬了扬手:“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刚从林凌那儿磨来新稿子了!咱们先看看后面的剧情发展好不好?有什么话,等看完新內容再说!”
这一招果然奏效。女生们的注意力瞬间被“新稿子”吸引,立刻停止了抽泣,红著眼睛,迫不及待地接过手稿,脑袋凑在一起,专注地阅读起来。林凌看著齐越三两下就暂时化解了危机,冲他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齐越则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分钟,当女生们读到裴晓芸在暴风雪中依旧挺立在哨位上,身体逐渐被冻僵,最终面带微笑、无声无息地牺牲在黎明前最寒冷的黑暗中,至死都未能明確知晓曹铁强对她的心意时,积蓄的情感终於彻底决堤了。
“呜呜呜……她怎么就……怎么就坚持不到天亮呢!黎明前的黑暗最熬人啊!”
“林凌写得是真好,可我这心里……太难受了,能不能改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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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同学,你快去跟林凌再说说,就给晓云一个机会吧!哪怕一点点希望也好啊!”
一群女生再次將齐越当成了情绪宣泄和目標传达的出口,七嘴八舌地围著他,根本不给他解释和喘息的机会。齐越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狼狈不堪地向林凌投去求救的目光,可这一眼看过去,差点把他气个倒仰——林凌不知何时,早已趁著刚才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直接逃课了!
班上的男生们目睹了这一部小说竟能在女生中引发如此强烈的情感海啸,无不感到惊奇,也对《今夜有暴风雪》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真没想到,咱们这届还藏著这么一位人物,笔头子这么硬,能写出让女生们哭成这样的故事。”
“是啊,光听这反应,就知道这小说不简单,肯定有东西。”
好不容易挨到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林凌才像做贼一样,悄悄溜回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他將被齐越借出去传阅的书稿一页页仔细整理好,確认没有遗漏和损坏后,深吸一口气,趁著这段无人打扰的寧静时光,提笔在稿纸的最后一行,写下了《今夜有暴风雪》的终句。
搁下笔,他看著厚厚一叠手稿,心中並无太多激动,反而有种任务达成的轻鬆感。恰在此时,他看到董浩博老师夹著讲义,从隔壁教室走出来,正准备离开教学楼。
林凌立刻拎起装著手稿的书包,快步追了上去。他知道,在这个年代,大学的政工干部並非后世概念里单纯的行政人员,政治辅导员往往由留校的优秀毕业生担任,他们不仅要负责学生的思想引导和生活管理,自身也常常承担一定的教学任务,坚持“又红又专”的道路。董浩博老师作为曾经的优秀学生代表留校,必然在文学领域有著不错的鑑赏力,並且在作协、刊物编辑部等圈子里拥有人脉。
“董老师,您请留步!”林凌在走廊上叫住了董浩博。
董浩博闻声转过身,脸上带著他惯有的、温和而又略显严肃的笑意:“是林凌同学啊,找我有事?”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凌手中那个看起来颇为充实的书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