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潮水在黎明前准时退去,沉沙渡重归死寂,只有河水呜咽,与那几盏未熄的幽绿灯笼,在晨雾中徒劳地闪烁著,映照著满地狼藉与匆匆离去的、如同鬼魅般的背影。
顾临风並未隨大流返回天风城。他在城外荒僻的树林中蛰伏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朔月已过,鬼市散去,但天风城的地下世界,並不会因为鬼市的关闭而停止运转。有些交易,有些情报,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依旧在进行。
他需要更深入、更確切的信息。“星殞”印记只是指向,他需要知道,大陆上,究竟哪些地方,与“星殞”、“上古天灾遗蹟”这些词汇密切相关。至於“暗狱”,那个乾瘦掮客的忌惮,反而激起了他更深层的探究欲望——必须对这个潜在的、或许也是最终的敌人,有更多的了解。
入夜后,他换了一身更加不起眼的、浆洗髮白的灰色短打,脸上重新补了易容药膏,甚至用炭灰在脸颊点了颗带毛的黑痣,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些邋遢、畏缩的帐房先生或落魄文人。他收起猎户的行囊,只带著一小袋精选的、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主要是地龙虺的边角料和几颗品质不错的妖核),以及几块碎银,悄然潜回了天风城。
他没有去客栈,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巷道狭窄如迷宫般的区域。这里是天风城的“下九流”聚集地,赌坊、暗娼、地下钱庄、黑拳擂台、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如同毒瘤般寄生在此。空气中常年瀰漫著廉价的脂粉味、劣质酒精气、汗臭和隱隱的血腥味。
顾临风低著头,脚步匆匆,仿佛一个生怕惹上麻烦的胆小鬼。他在迷宫般的巷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更加幽深、污水横流、连最昏暗的灯笼都照不进来的死胡同前。胡同尽头,是一扇看起来摇摇欲坠、油漆剥落的破旧木门,门楣上掛著一块歪斜的、字跡模糊的木牌,隱约可见“包治百病”四个字,但那个“治”字的一半已经脱落,看起来更像是“包百病”。
此地无银三百两。这里,便是天风城地下世界另一个有名的情报集散地——“包打听”的其中一个隱秘接头点。“包打听”並非一个人,而是一个鬆散的、以贩卖消息为生的灰色网络,其触角甚至比鬼市更深、更广,当然,价格也更贵,也更危险。
顾临风没有敲门,而是走到木门左侧第三块看起来与旁边並无二致的青砖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吱呀——”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门內一片漆黑,只有一股混合著劣质菸草、陈旧纸张和某种药味的古怪气息飘出。
顾临风闪身而入。木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陡峭的木梯,通向地底。墙壁上,每隔几步镶嵌著一颗发出惨澹白光的劣质萤光石,勉强照亮脚下。
沿著木梯向下走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空气浑浊,但比上面乾净些。地下室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卷宗、书籍、破旧的地图,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蒙著灰尘的器物。一张巨大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木桌后,坐著一个身材臃肿、禿顶、留著两撇鼠须、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就著油灯翻阅一本破旧帐册的中年胖子。
这胖子便是“包打听”在天风城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人称“肥鼠”。他看似猥琐,但那双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绝不像外表那么无害。
“客官,面生啊。求医,还是问路?”肥鼠头也不抬,声音尖细,带著一股油滑。
“问路。”顾临风走到桌前,沙哑著嗓子道,模仿著落魄文人的拘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肥鼠这才抬起头,眯缝眼在顾临风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个不起眼、但材质特殊的旧皮囊时,停留了一瞬。他放下帐册,搓了搓肥短的手指,脸上堆起职业化的、令人並不舒服的笑容:“问路好说,看问的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
“上古之路,天外之石。”顾临风言简意賅,从怀中(实则是皮囊遮掩下)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属於金属和硬物的撞击声。里面,是两块地龙虺身上最坚硬的背甲碎片,以及一颗品质接近二阶顶峰的妖核。价值远超之前在鬼市给那乾瘦掮客的“酬劳”。
肥鼠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些许。他拿起布袋,打开看了一眼,又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嘴上却道:“客官,上古之路多凶险,天外之石更縹緲。这点『问路钱』……怕是不够买条清晰的道儿啊。”
顾临风沉默了一下,又从皮囊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截地龙虺脊骨最坚韧部位磨製而成的、带著天然螺旋纹路的骨刺,长约三寸,通体乌黑,隱隱有暗红色光泽流动,散发著淡淡的凶戾气息和土火之力。这是地龙虺身上价值最高的材料之一,足以炼製一件不错的中品法器胚胎。
他將这截骨刺,轻轻推到了肥鼠面前。
肥鼠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他一把抓起骨刺,仔细摩挲,感受著其中精纯的能量,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隨即被他强行压下。他小心翼翼地將骨刺收好,脸上堆起更加“诚挚”的笑容:“客官爽快!请坐,请坐!容小的想想……上古之路,天外之石……您问的,可是那传说中的『星殞』之事?”
顾临风心中微震,这“包打听”果然名不虚传,立刻便联想到了“星殞”。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嘿嘿,『星殞』……这可是个老掉牙、又偏偏透著邪乎的词儿。”肥鼠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油灯的光芒將他肥胖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据一些快烂在故纸堆里的老傢伙们说,上古之时,天降流火,有星辰崩碎,坠落大地,带来无尽灾劫,也留下了许多难以解释的遗蹟和……传说。这『星殞』印记,据说就与那些坠落之地有关。”
“大陆之上,与『星殞』传闻相关的地方不少,但大多虚无縹緲,或是后人附会。若说最有名、也最有可能真与之相关的……”肥鼠顿了顿,小眼睛紧紧盯著顾临风,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当属大陆西陲,那片被蛮族和妖兽占据的、鸟不拉屎的『陨星山脉』!”
“陨星山脉?”顾临风低声重复。
“对!陨星山脉!”肥鼠点头,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顾临风脸上,“那地方邪性得很!终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灰雾里,传说就是上古星辰坠落时,带来的『星尘』所化!山脉深处,地形诡异,时有天灾,妖兽也异常凶猛,据说还残留著许多上古大战的痕跡和破碎的法则。不少不要命的探险者和寻宝客进去过,但能活著出来的,十不存一,带出来的消息也真假难辨。不过,那里確实时不时会发现一些带有『星殞』类似纹路的古老器物碎片,或者记录著扭曲文字的残碑。所以,若说这印记最可能的出处,陨星山脉,算一个。”
顾临风默默记下。陨星山脉,大陆西陲……距离此地,何止万里之遥。前路,果然漫长。
“第二个问题,”顾临风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继续问道,“关於『暗狱』。”
听到“暗狱”两个字,肥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连那油滑的气息都收敛了大半。他左右看了看,儘管这地下室看似隱秘,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几乎是用气声道:“客官……您怎么问起这个?”
“好奇。”顾临风声音平淡。
肥鼠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好奇”背后的分量。最终,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客官,看在那截骨刺的份上,我劝您一句,这『暗狱』……最好连『好奇』都別起!那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沾惹的!”
“它到底是什么?”顾临风追问。
“是什么?”肥鼠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它存在的时间,可能比许多所谓的上古传承还要久远!像幽灵一样,潜伏在阴影里,触角伸得到处都是!没人知道它的首领是谁,老巢在哪,但它想要的东西,似乎就没有得不到的!行事狠辣,不计代价,灭门屠族,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影刃』?那不过是他们养在外面、专门干脏活的一条狗!”
“您打听『星殞』,或许还有条活路。打听『暗狱』……”肥鼠摇摇头,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那是找死!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他们似乎在搜寻各种上古遗物、禁忌传承,而且……对『钥匙』之类的东西,特別感兴趣。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也不敢知道!客官,您请回吧,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肥鼠说完,竟有些慌乱地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一副送客的模样,显然是被“暗狱”的名头嚇得不轻。
顾临风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肥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暗狱”的恐怖。他得到了两个关键信息:陨星山脉可能是“星殞”印记的线索地;“暗狱”对“钥匙”感兴趣,这印证了父亲关於密钥碎片的说法。
他没有再停留,对著明显已魂不守舍的肥鼠点了点头,转身,沿著来时的木梯,迅速离开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地下室。
重新回到污秽的巷道,冰冷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陨星山脉……暗狱……
前路的方向,似乎清晰了一分,但那笼罩的黑暗与凶险,却也更加浓重、更加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