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將崭新的官凭文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指尖刚触到衣襟內侧的暗袋，便觉身后有一道阴影悄然覆来。他脚步微顿，余光瞥见来人一袭深紫锦袍，衣料上绣著暗纹流云，绝非寻常內侍的素色宫装。

“陛下要见你。”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落在耳畔的一片羽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扬缓缓转身，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你又是何人？看著不像內侍。”

男子闻言，左手微抬，利落扯开锦袍袖口，露出小臂內侧一枚栩栩如生的赤金梅花印记——花瓣脉络清晰，中心一点殷红，宛如凝血而成。“內卫。”二字出口，掷地有声。

张扬瞳孔微缩，隨即缓缓点头。在这大周神都洛阳，没人敢冒充內卫。先不说那枚由工部特製、內嵌暗记的梅花印记极难仿製，更因这內卫府的命途实在太过坎坷，早已成了朝堂上人人敬畏的存在。

几年前的滴血雄鹰案中，太平公主勾结假道士虚穀子，笼络反武势力，內卫府察觉异动欲上报，却反遭一场血腥清洗，几乎全军覆没；后来更曝出蛇灵逆首肖清芳，竟曾是內卫府大阁领，她在位时结党营私，將整个內卫府搅得乌烟瘴气，沦为蛇灵刺探朝局的工具。

即便如此，圣上仍需一双能看透朝野暗处的眼睛、一对能听清四方动静的耳朵，只能硬著头皮重建內卫府。数年前酷吏来俊臣，便是靠著內卫府的势力大肆打压异己，就连他的恩师狄仁杰，都曾被来俊臣以“谋逆”罪名抓进天牢，险些丧命。

思忖间，张扬已跟上男子的脚步，穿过两道朱红宫墙，来到一座僻静的花园外。入园的小径两侧，每隔三步便站著一名身著明光鎧的千牛卫，他们手按腰间横刀，目光如炬，却对张扬二人的通行视若无睹，连半句盘问都没有。张扬心中暗忖，能让千牛卫如此放行，这花园里的地方，定是圣上日常休憩的私密之所，安全得很。

张扬刚踏入花园深处的暖阁，便见明黄色的纱帘后端坐一人，凤冠上的珠翠隨著呼吸轻轻晃动，正是大周圣神皇帝武则天。他不敢有半分迟疑，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於额前，朗声道：“微臣张扬，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纱帘后的武则天抬了抬眼，声音不辨喜怒，却自带帝王威严：“平身。”

张扬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在殿中，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缝上，不敢有丝毫僭越。只听武则天挥了挥手，殿內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躬身退下，暖阁里瞬间只剩下君臣二人。她这才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就是怀英新收的弟子？”

“正是。”张扬恭声答道，“承蒙恩师狄仁杰不弃，愿收微臣为徒，传授断案之道，微臣至今感念在心。”

武则天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敲击著身前的案几，忽然话锋一转：“那河南县县令陈达娄之事，你是如何看待的？”

张扬早有准备，闻言抬起头，条理清晰地回道：“河南县地处洛阳以西，管辖著半个城区与西郊。如今城內秩序井然，並无异常，臣推测问题大概率出在近郊。微臣打算明日便启程赴任，到任后先稳定县內政务，再伺机微服私访，查清近郊究竟藏著什么隱患。”

“好。”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当即定下期限，“限你半个月查清此案。若能如期破案，朕便准你前往崇州，与狄怀英匯合，助他一同处理那边的军务。”

“臣遵旨！”张扬拱手应下，可话刚说完，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武则天何等精明，早已將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不禁哑然失笑，语气也轻鬆了几分：“你个小狐狸，倒跟你老师学了些藏话的本事。有话便直说，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张扬咬了咬牙，还是低声开口：“陛下，微臣斗胆，想向您求一项內卫的权限。”

“大胆！”这话刚落，武则天猛地一拍案几，茶杯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她眼神骤冷，厉声质问道，“张扬！你可知內卫权限意味著什么？你这是想私掌兵权，要造反吗？”

张扬嚇得连忙跪地，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却依旧沉稳：“陛下息怒！微臣绝无反心，只是想为陛下献上一份礼物——一份足以稳固皇权、震慑朝野的天大礼物。”

“哦？”武则天的怒气稍缓，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速速说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这事，朕可不会轻饶你。”

张扬这才抬起头，將心中构想的“锦衣卫”制度一一道来：“陛下，微臣所想的『锦衣卫』，可直属於陛下，权限远超如今的內卫——他们既能监察百官言行，又能暗访地方异动，甚至可直接逮捕审讯，不必经过大理寺、刑部。其威严需深入人心，让朝野上下皆知，他们是陛下的耳目，是陛下手中的刀。”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今的內卫府，经滴血雄鹰案清洗、遭乱政后，早已声名狼藉，百官谈之色变。陛下不如顺水推舟，先下旨遣散內卫府，既能博一个『体恤百官、革除弊政』的美名，又能趁机將內卫府安插在各地的钉子尽数掌握。至於那些无甚用处的旧人，可將他们编入千牛卫，但绝不能安置在皇城內——千牛卫本就有守卫宫城之责，把他们派去外围巡逻队，既不浪费人力，也能避免他们再生事端。”

武则天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著案几上的玉镇纸，最终缓缓摇头：“不可。现阶段绝不可行。”她看著张扬，语气带著几分耐人寻味，“怀瑾，朕知道你想为朕分忧，也明白你这法子的好处。但內卫府牵扯的利益关係太复杂，背后牵扯著不少世家、勛贵，此事你如今还办不了，也动不得。”

“是，微臣思虑不周，知错了。”张扬恭敬地应道。

武则天见他態度诚恳，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著几分调侃：“朕瞧著，你怕是怕朕拉你入內卫府，才想出这么个『锦衣卫』的法子，好趁机逃脱吧？”

张扬连忙摆手，语气愈发郑重：“微臣不敢！锦衣卫的职责虽与內卫、千牛卫有重合，但它能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这把刀，需完全忠於陛下，且行事需心狠手辣，不留情面。微臣心中，最初想到的指挥使人选，便是当年的酷吏来俊臣。”

“大胆！”武则天脸色骤变，厉声打断他，“来俊臣那等酷虐之徒，早已被朕赐死，此人绝不可再提！”

“是，微臣失言。”张扬连忙认错，却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微臣曾在恩师书房中，偶然见过此人所著的《罗织经》，细读之下，却觉得其中手段仍有不足——所谓诬陷、构陷之法，微臣心中所想的，可比这《罗织经》要周全得多。”他心中暗忖，现代电视剧里的权谋手段，可比这古代的酷吏花样多太多了。

武则天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欣赏：“你个小狐狸，心思倒比一般人活络。罢了，等崇州案了结后，锦衣卫之事，朕便交给你去办。但现在，你得先把河南县的案子查清，朕会让人暗中协助你，给你提供方便。”

张扬心中一喜，连忙再次跪地叩首：“谢陛下信任！微臣定不负陛下所託，半月之內，必查清河南县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