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踏著青石板路往城南行去，午后的日头渐斜，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沿途商铺多是半掩著门，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直到看见街角一处掛著“清风茶肆”木牌的铺子，他才停下脚步。

茶肆里確实清净，只靠窗摆著两张空桌，柜檯后掌柜的歪在竹椅上打盹，手里还攥著半块啃剩的炊饼。张扬走上前，屈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掌柜的，来壶热茶。”

掌柜的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连忙起身应道：“好嘞客官！您先找地儿坐，我这就给您沏去。”说罢转身从货架上取下粗陶茶壶，又从灶上提了热水，不多时便端著一壶茶、一个粗瓷碗过来，將东西往桌上一放：“客官请慢用，这是刚沏的雨前茶，虽说不是什么好茶，胜在解渴。”

张扬端起茶壶倒了半碗，看著茶汤里浮著的碎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在这大周，世人喝的多是煮得稠厚的茶汤，还常加些盐、姜之类的调料，他实在喝不惯。可眼下要打听消息，这茶肆正是最好的去处，便强压下不適，笑著开口：“掌柜的，今日这茶肆怎么这么冷清？连常来的说书先生也没见著？”

掌柜的本就閒得发慌，见张扬愿意搭话，索性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桌边，嘆了口气道：“客官有所不知啊！咱们这洛阳城，西边归河南县管，城南又是咱们这样的穷苦人地界——开小茶肆的、摆摊修鞋的，还有些农户，种了菜就走街串巷喊著卖，日子本就紧巴。可自从那陈大县令上任，竟下了规矩，不让那些走街串巷的卖东西了！”

“哦？”张扬故作惊讶，“后来呢？总不能让那些农户的菜烂在地里吧？”

“可不是嘛！”掌柜的一拍大腿，声音也提高了些，“没过几天，还真来了个人，穿著锦缎衣裳，腰上掛著玉坠，说自己是什么郡王府的管家，能大量收购农户的蔬菜，价钱还比市价高些。农户们一听，都乐坏了，觉得是救星来了。”

张扬端著碗的手顿了顿，顺著话头问：“这不是好事儿嘛？难不成是后续价钱没谈拢？”

掌柜的却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愤懣：“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那人先是收了三五户的菜，说后续会派人上门去取剩下的，让农户们在家等著。结果呢？那些农户从早等到晚，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再去寻那人，早就没了踪影——原来竟是个假冒的！”

他喝了口凉茶，接著道：“农户们被骗了，有苦说不出，只能接著偷偷走街串巷卖菜，可那陈县令管得更严了。更可气的是，这两天城南突然冒出来一群穿著统一青布褂子的菜贩子，卖的菜和农户的没两样，价钱却贵了一成！百姓们没得选，只能买他们的，他们受著盘剥，咱们这些靠客流活的小铺子，生意自然也就冷了。”

张扬听著，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沉声道：“这般乱象，官府中人就没人来查吗？”

“查是查过。”掌柜的声音低了些，“前几天来了个御史台的御史，看著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半点不含糊——找了好几个农户问话，也问了我不少情况，说话办事都雷厉风行的，当时我们还以为有希望了。可谁知道，他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这茶肆的生意，还是老样子。”

说完，掌柜的又嘆了口气，起身道：“客官您慢喝，我去看看灶上的水还够不够。”

张扬將几文铜钱按在茶肆桌角，起身便往门外走。方才掌柜的一番话在他脑中盘旋，越想越觉得心惊——这陈县令哪是简单禁绝摊贩，分明是借著官府名头，伙同他人搞起了“菜霸”勾当，断了城南百姓的生路。更棘手的是，此事还牵扯出郡王府，若没有实据，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攥紧了袖中的摺扇，暗自思忖：还是得先等老刘的消息，摸清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再说。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城南的街道上行人愈发稀少。张扬沿著城墙根快走，眼看就要到城门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正是老刘——只见老刘额角渗著汗，身上的青布短褂也被汗水浸湿了大半，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大人！”老刘快步追上，压低声音道，“已经拿到消息了。”

张扬点点头，没有多言，只引著老刘往县衙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县衙书房，刚掩上门，老刘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递到张扬面前，沉声稟报：“大人，这陈达娄的底细查清楚了——他是南平郡王小妾的丈人。听说那南平郡王的正牌女儿性子囂张跋扈，最是容不得郡王纳妾，郡王没法子，便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这外室正是陈达娄的亲生女儿。陈达娄能当上这河南县县令，全靠这层关係。”

“原来如此。”张扬接过纸条，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跡，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之前便觉得陈达娄行事底气十足，背后定然有人撑腰，却没想到竟与郡王牵扯得如此之深。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蹙，抬头看向老刘：“不对，之前说陈达娄上个月刚纳了个妾？依我看，他纳妾恐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在给南平郡王找女人吧？”

老刘闻言，重重一点头，语气肯定：“大人猜得没错！就是这样。他上个月娶的那女子，当夜就被悄悄送到了南平郡王在外头的宅子里。对外，陈达娄只说那女子身子弱，已经送回乡下老家休养，掩人耳目罢了。”

“好一个掩人耳目。”张扬將纸条拍在桌案上，声音冷了几分，“这陈达娄为了攀附权贵，竟连这种勾当都做得出来。老刘，你立刻去查清楚南平郡王外室的具体地址，今夜就带人去暗中查看，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只须摸清宅子的布局和守卫情况即可。”

“是！”老刘躬身应下，不敢耽搁，转身便快步走出书房，拿起放在门口的腰刀，匆匆安排人手去了。书房內，张扬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这场牵扯著官、贵、民的风波，总算是要摸到关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