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和以前瞎摸索时不同,虽然还是那台1號炉,还是那些步骤,但每个人心里都绷著一根“规矩”的弦。
第一次正式试验,严格按照陶工给的基础参数下限。
孙青山主操作,王磊记录时间,刘海涛负责测温並报数,陆丰田打下手。
铁水冲入新焊的处理包,闷响和白烟过后,浇注,取样。
等待时,孙永贵、陆为民都围了过来。试棒取出,孙永贵熟练地磨白口、敲断。
断口依然不理想,灰暗粗糙。
“碳当量估得可能还是低了,或者球化剂量不够。”孙青山看著数据记录说。
王磊在一旁,把“碳当量可能偏低”、“球化效果微弱”工工整整地记在新开的“球铁试验记录本”上,后面还附了断口的简单草图。
第二次,略微增加球化剂。
反应更剧烈些。试棒断口出现些许银亮斑点,但伴有缩松。
“有门,但孕育或温度没跟上。”孙永贵判断。
刘海涛把测得的各阶段温度仔细標在记录旁。
第三次,调整温度,微调孕育。情况有细微变化,但距离合格,依然遥远。
试验就这样一次次重复。
昂贵的镁硅合金在消耗,出来的多数仍是废品。
车间里並非没有议论,但看到陆为民、陈书记也时常泡在试验角落,看到记录本越来越厚,看到每次失败后孙青山领著三个年轻人认真分析討论的样子,一些閒话也慢慢变成了將信將疑的观望。
至少,这次看起来不像胡闹,像……真在搞什么“研究”。
张建军从外面带回的消息,也让这种“研究”显得更为紧迫。
他私下跟陆为民说:“为民哥,县铸造厂那边,听说新来的副厂长有点手段,抓质量抓得凶,他们出的扣件,最近毛病確实少了点。还有,我在邻县看到有新建的乡镇铸造厂掛牌了,虽然东西还糙,可架不住价钱低。咱们的扣件,独一份的好光景,怕是不长了。”
陆为民点点头,没多说。
这本来就是正常事。
现在乡镇企业夹在国营大厂下,艰难生存,看到建筑扣件市场这么好,自然大家一窝蜂地都会衝进来。
未来市场可能更加残酷,红星厂要抓紧时间提升自己。
他去1號炉旁更勤了。
他看著孙青山带著王磊、刘海涛、陆丰田,对著一次比一次稍好、却总差临门一脚的试棒断口,对照著数据爭论、猜测,然后在下一轮试验中小心翼翼地调整一个参数。
失败仍是主旋律,但不再是令人绝望的黑暗。
每一次调整,似乎都让那成功的轮廓模糊地清晰了一点点。
记录本上,失败的原因从最初的笼统模糊,逐渐变成了“球化剂量似不足,可略增0.1%尝试”,或“本次温度偏高,导致石墨形態不佳,下回需降低出炉温度约15c”。
3號炉的轰鸣,支撑著厂里眼下的开销和士气,也默默承担著1號炉旁不断“烧钱”的试验。
陆为民站在两个炉子之间,一边是稳定產出、滋养全厂的当下,一边是耗资甚巨、前途未卜的未来。
县铸造厂调整步伐的声音,市场上隱隱传来的竞爭压力,都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打著红星厂向那个更高、也更难攀爬的山坡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