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很快锁定在两种农机通用件上:飞轮和轴承座。
这两样东西,结构相对规矩,没有太复杂的薄壁或异形结构,对初涉球铁生產的红星厂来说,工艺难度相对可控。
更重要的是,它们虽然用灰铁也能將就,但强度和耐磨性差,改用球墨铸铁后寿命和可靠性提升显著,是体现技术附加值的好载体。
木模师傅被请来,按照孙青山绘製的图纸精心製作木模。
砂型製作格外仔细,分型面平整,浇冒口系统更是参照陶工的意见反覆推敲——球铁收缩大,搞不好就出缩松,补缩设计是关键。
模具先用普通灰铁浇了两件检查,修修改改,直到確认没问题,才准备上“真傢伙”。
第一次正式浇注球墨铸铁產品,选在了生產任务相对宽鬆的一个下午。
1號炉专炉熔炼,用料是固定批次的丹阳低硫生铁。
炉前气氛肃穆,孙永贵亲自把控铁水温度和成分,孙青山负责关键的球化处理,王磊和刘海涛一个记录数据,一个操作辅助。
处理包盖掀开,铁水注入砂型的瞬间,银白的光芒和特有的反应烟尘再次升腾,但这次,大家心里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份按流程操作的篤定。
铸件在砂型中冷却,时间仿佛被拉长。开箱,清砂,两个黑黝黝、带著高温余烬的毛坯呈现在眾人面前。
初步检查,没有肉眼可见的大缺陷。
经简易铣床粗加工,扒去黑皮,露出银灰色、质地致密的金属本体。车刀过处,铁屑连续均匀,没有恼人的砂眼或硬点。
孙永贵拿起一个车了一部分的飞轮毛坯,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细细摩挲加工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成了!看这质地,这光泽,是那个意思了!”
为了获取权威数据,陆为民让人从这两个首件上切下试样,连同详细工艺记录,再次寄往陶工介绍的实验室做金相和力学性能检测。
厂里自检的硬度和简易拉力数据也令人鼓舞,性能远超灰铁,初步达到了球墨铸铁的標准。
接下来,是更现实的一关:定价。晚上,陈厂长、陆为民、孙永贵、张建军和会计老周凑在办公室,就著昏黄的灯光算帐。
老周扒拉著算盘,先算老本行:“咱的建筑扣件,一个重二斤二两左右,现在生铁价涨了,加上运输费、焦炭、工费、管理费、设备损耗,成本就得一块八九。市面上卖,好的能卖到两块五、两块六一个,咱们质量稳定,卖两块八,利润很薄,就靠走量。”
这也就是陆为民为什么要上马球墨铸铁的主要原因,劳累大半天,也就只挣个辛苦钱。
他翻到新的一页,眉头皱起:“可这球墨铸铁件,帐就不好算了。飞轮一个毛坯重小二十斤,用的生铁要求高,贵!最要命的是那镁硅合金,金贵得很!再加上工艺复杂,废品风险高……这一个飞轮毛坯,不算模具摊销,光是料、工、费,硬成本就往十五块上奔了!”
“十五块?!”陈厂长吸了口凉气。
“这还没算失败的成本和技术投入。”陆为民接口,他看向张建军,“建军,你跑得多,市面上,类似的灰铁飞轮和轴承座什么价?要是国营大厂的正经球铁件,又是什么行情?”
张建军早有准备:“普通灰铁飞轮,农机公司拿货,十五六块一个。灰铁轴承座贵点,二十出头。要是上海柴油机厂、常州柴油机厂这些大厂出的球铁件,或者进口的,飞轮四十块往上,好的要五十多!轴承座更贵,六七十都不稀奇。不过人家那是牌子,质量稳,用了多少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成本十五块,大厂卖四五十甚至更高。
这中间的差距,就是技术壁垒和品牌溢价。
陆为民敲了敲桌子:“咱们的东西,自己检验是好的,等金陵报告回来就更硬气。但咱们是新人,没牌子。定价,我的想法是:飞轮毛坯,定二十八元;轴承座毛坯,定三十五元。”
“二十八?三十五?”陈厂长念叨著。
“对。”陆为民分析道,“这个价,是灰铁件的两倍,但只有大厂同类產品价的六到七成。咱们的优势就在这:东西比灰铁的好得多,价格比大厂的实惠一大截。要让买主觉得,多花这二十几三十块,值!能省下未来更多的维修费和停工损失。”
张建军想了想,点头:“这个价,有得谈。比灰铁贵不少,但比起大厂货,吸引力就大了。关键是怎么让人信咱们的东西真能顶用。”
“所以,样品、数据、报告,就是咱们的敲门砖。”陆为民说,“建军,你下次出去,就带著加工好的样品,带著咱们的工艺控制记录,等金陵的正式报告一到,立刻带上复印件。话要实在,东西要过硬,价格可以稍微浮动,但咱们的底气,就是性价比!”
市场的反应,如同预料中一样复杂。
张建军带著沉甸甸的样品和初步数据再次出发。多数客户第一反应是摇头:“太贵!灰铁的用著挺好。”或者:“球铁的?你们乡镇厂能做这个?质量稳不稳定啊?”
但也有转机。
一家邻市的县农机修造厂,正为一批老式柴油机的飞轮供应不稳定、磨损快而头疼。
他们的技术科长仔细查看了红星厂的样品,特別是加工面和初步的硬度数据,又看了正式检测,態度很务实。
“价钱是比灰铁贵不少,”科长说,“但要是真能解决我们那批机器老打摆子、换得勤的问题,这钱也算花在刀刃上。这样,你们的正式检测报告要是没问题,我们可以先订一小批,二十个飞轮,装机试用。不过话得说前头,试用价还得再让一点,而且装上要出了问题,我们可得说道说道。”
二十个飞轮,三十五元一个,七百块的订单!
数额不大,意义却非同小可。
这不仅是红星厂第一张球墨铸铁產品订单,更是市场对红星厂大半年艰难技术攻关的第一次、真金白银的认可!
消息传回厂里,连之前对试验有微词的老师傅,看著那闪著独特光泽的飞轮毛坯,眼神也变了。
陆为民很清楚,万里长徵才迈出第一步。
小批量试製成功,不等於能稳定批量生產;拿到一张试订单,更不等於打开市场。
但红星厂毕竟实实在在地,將曾经遥不可及的“球墨铸铁”技术,变成了可以计价、可以出售的產品。
一个飞轮,价值远超十几个扣件。这不仅仅是价格的跃升,更是企业生存和发展模式的根本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