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的六月,宣化府的官署里飘著两股味儿——一股是笔墨香,另一股是自欺欺人的乌烟瘴气。一群顶戴花翎的老爷们正围著战报较劲,那架势比考科举写八股还认真,只不过科举考的是背诵的功夫,他们考的是“睁眼说瞎话”的基本功。草莽沟那仗打得堪称经典,韃子折了六十来个,硬被他们改得乌七八糟。
就在官老爷们忙著顛倒黑白的时候,李家堡的陈建国正带著二娃往堡外的土坡赶。这俩半大孩子在齐膝深的荒草里扒拉。
陈建国的目光钉在一块石头旁——半截羽箭插在土里,箭杆断得齐整。他蹲下身捡起来摩挲,指尖刚碰到箭头就皱了眉:这箭头就是铁片包著木头,別说穿韃子的皮甲,估摸著射穿厚点的棉袄都费劲,明显是明军的羽箭。
“就这破箭头?”二娃凑过来“明军拿著这劳什子跟韃子打,这不等於拿筷子捅老虎吗?”
“没白跑这趟。”陈建国把箭杆揣进怀里,拍了拍二娃的后脑勺,“至少咱摸清了明军的手艺有多糙。走,回堡子琢磨造弓的营生,咱得弄出能把韃子射穿三个窟窿的硬傢伙,让这帮兔崽子知道厉害!”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数百里外的察哈尔部汗帐里,正开著一场关乎生存的议事会。羊毛毡帘上的狼图腾褪成了灰扑扑的顏色,火塘里架著的羊骨滋滋冒油。察哈尔部林丹汗斜靠在虎皮坐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嵌银弯刀。
“汗,去年跟著贝勒爷打大同,牛羊分了点嚼用,可青壮折了两成。”巴彦台吉率先开口,这位草原汉子脸膛黝黑,说话像扔石头,“科尔沁那帮傢伙早暗中抱了皇太极的大腿,敖汉部更是天天往盛京凑。咱们要是不跟著搭伙,开春分牧场准得吃大亏,到时候族人连草都没得啃,就得喝西北风!”
林丹汗抬眼扫过帐內的头领们,个个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他慢悠悠点头:“巴彦说得在理。现在不是爭这些的时候,漠南蒙古右翼才是我们要征战的核心。夏收后去明朝打草谷,为的是把明朝打疼,下来我们就要和明朝议和、互市。和皇太极也要处好关係,等我们把漠南、土默特、鄂尔多斯、喀尔喀全部掌控了,才是和大明朝和后金掰手腕的时候。”
这话刚落,一个年轻台吉“啪”地拍了腿:“可也不能让他们把咱脸踩泥里啊!前几天后金先锋营来的八个超哈,鼻孔都快翘到天上了,咱好心想派几十个骑兵护送,他们倒好,说『不用蒙古人掺手』,这不是骂咱是废物吗?真当咱察哈尔没人了?”
帐內顿时炸了锅,有骂后金狂妄的,有愁被贝勒爷迁怒的。林丹却摆了摆手,手指在膝头敲得沉稳,瞬间压下了骚动:“慌什么?这八个超哈是八旗死士,马快箭准。宣化府的边军看著人多,实则文官扣军餉,武將吃空额,有几个真想拼命的?这八个傢伙只要不恋战,明军追不上,也懒得追——毕竟没人愿意为了八个哨探把自家小命搭进去,犯不著!”
他顿了顿,突然坐直身子,指著地上的羊皮地图,手指重重划了条线:“说到明军,打穀草的路线我再强调一遍:多抢粮,多抢人,少杀人,最多深入一百里,这是底线。”
负责打穀草的头领急道:“汗!一百里能抢多少?去年冬天冻饿而死那么多族人!深入二三百里,才能多弄点粮食,不然族人还得饿肚子!”
“你咋不想想,二三百里外是什么地方?”额哲的声音陡然提高,手指戳著地图上的宣化府以南,“再往南,离明朝京城就几百里路了!那是人家的心窝子,你捅一下试试?就算明军再烂,也会拼老命围剿,到时候咱们的人得有多少回不来的!”
他蹲下身,指尖按著那条线,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坚定:“这条线是生死线。一百里內,明军只会派些卫所兵来应付,咱抢了就跑,来去自如;过了线,就是京畿屏障,他们会动真格的。咱现在不是跟明朝拼命的时候——拼命的事,让后金去干,咱坐收渔利就好。”
帐內瞬间安静了,火塘里的羊骨“咔嚓”响了一声,像是谁鬆了口气。那头领低头道:“汗说得对,是我急糊涂了,就按一百里来。”
林丹汗重新靠回榻上,摸了摸弯刀,眼神复杂:“记住,咱跟后金是『伴儿』,不是奴才,但伴君如伴虎,得懂分寸。超哈要狂,让他们狂去;咱的人,守好规矩別惹祸。”
同一时刻,宣化监军府的前厅里,气氛紧张得能点燃火星。沈廷威手里的阵亡花名册被捏得皱成了醃菜。“李大人!周同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嘶吼的劲儿,“这花名册上的弟兄,夏收后连口水都没喝就上了战场!草莽沟一战,咱五百疲兵扛住近二百韃子骑兵,虽死了二百多,可也杀了六十多个韃子啊!这战报改的什么鬼东西?咱的战功成了『功过相抵』,秦守义那叛徒倒成了『忠勇殉国』,弟兄们的血白流了不成?”
沈廷威是万历末年的老卒,天启朝靠战功升了千户,性子比石头还硬,最见不得顛倒黑白。周士朴赶紧上前拽他,声音跟蚊子似的:“沈千户,军报有规制,可不能乱改!李大人也是为了大局著想,你莫要这般衝动,仔细祸从口出。”
“规制?”沈廷威“啪”地把花名册拍在案上,麦屑和尘土飞得老高,“弟兄们流血杀韃子是『过』,叛徒开门揖盗是『忠勇』,这规制是给韃子定的不成?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若珪的脸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没发火,反而拍了拍沈廷威的肩,语气像掺了蜜的毒药:“沈千户,本道知你忠义,也知道京城里有爷护著你。可你想过没有?按所谓的『实情』上报,秦守义贿敌上当,朝廷必会说宣府十二卫连夏收粮都守不住,防务废弛,到时候定会削减军餉、核查粮数,你手下的兵別说军餉,连麦饼都吃不上。更何况,所谓秦守义开门揖盗,也只是几个逃兵的瞎嚼舌根,怎么就不能是秦千户诱敌深入,不幸殉国呢?至於你呢,仗是打得英勇,可毕竟伤亡二百多弟兄,韃子才死伤六十多,监军们认真查起来,哪有没过失的调遣?到时候不仅没功劳,还要受罚,得不偿失啊!”
沈廷威还要爭辩,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固塞卫指挥使吴自勉走了进来。他穿的青色官服沾著麦尘,眼窝深陷,像是三天没合眼——显然是被周士朴提前餵了话。他瞥了眼案上的花名册,又看了看李若珪,重重嘆了口气:“沈千户,退下吧,军报的事自有上官处置。”
“吴大人!”沈廷威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二百多弟兄的家人还等著抚恤,等著一个公道,您就这么算了?他们在地下都闭不上眼啊!”
吴自勉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本指挥没忘……但这是为了十二卫的安稳,为了夏收后的粮餉能保住。要是军报出了岔子,朝廷追责下来,別说抚恤金,咱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身家性命都难保。”他转向李若珪,语气带著恳求,“李大人,沈廷威这边,我下来慢慢分说,但阵亡士兵的家属,必须多发二成的抚恤金,绝不能少,这是底线。”
“放心。”李若珪笑了笑,那笑容比冻住的猪油还假,“粮和钱都少不了,咱这么改,不就是为了保住弟兄们的抚恤吗?说实话,我也心痛那些战死的將士啊!”
沈廷威还想爭辩,却被吴自勉拽著胳膊往外拖。他回头瞪著案上那份被篡改的详报,眼中的也漏出几份无奈。待他走后,周士朴凑到李若珪身边,小声问:“李大人,沈廷威性子倔,认死理,怕是会在兵卒里传扬此事,要不要……派人盯著点,免得节外生枝?”
“不用。”李若珪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这些边军的莽夫,有几个没经歷过这样的事?他们有软肋,死了二百多军士,是忠勇善战,还是调遣不利,还不是上官一句话的事。咱们手里捏著抚恤的银子,他们要从我手里討银子,还能不听我的不成?不过,事不能做的太绝了,所有抚恤的银子,明天就发下去,再加三成,那多的一成直接给了沈廷威——他还敢说什么?以后他要是敢翻浪,就拿这一成银子说事,说他用將士们的血换了银子。这一成虽然只是几百两银子,却能压死沈廷威,他就算不拿回家,也永远说不清楚。呵呵,固塞右卫离军政中心远著呢,翻不起什么大浪,一群乡野匹夫罢了。”
那一夜,宣化府镇守司的灯亮到后半夜,烛火摇曳,照得满室虚偽。周士朴趴在案上改战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比韃子的刀还让人难受——秦守义“献粮乞降”成了“护粮死战”,“军民溃逃”成了“死战不退”,连被劫掠的人数都改成了伤亡数;沈廷威的战报里,“杀贼六十多”保留,“损兵二百一十三”改成“损兵过重”,“丟夏收麦种”的字眼被彻底抹掉,最终定调“功过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