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王化之地，居然会发生如此惨绝人寰之大案！”监察使刘印捂著胸口直起身，身前的地上是他早上刚吃的早点，一旁的司农使顾言也是满脸涨红，就连双眼都布满了血丝，也是刚刚吐完，而一旁的柴荣，王朗，山海流和冯县令则是脸色苍白的別过头，同时屏息，儘量不看不闻，他们也反胃，只不过是强忍著没有吐出来而已。

至於刘海卫……

“诸位大人！”

深坑旁边的一道人影正在跟著几人挥手，见山海流抬手示意便跑了过来，一股腥臭之风跟著人影到了近前，一旁的刘印和顾言连连后退，隨后快步走到旁边，扶著树再次乾呕起来，刘海卫见状訕訕一笑，在柴荣三人面前十余步的距离外停下。

“已经统计过了，尸体过三十，全都是砍掉了四肢和头颅，仵作正在验尸，我刚才跟著看了一下，尸身已经腐烂不堪，怕是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说完刘海卫又指了指周围说道：“深坑周边都是荒地，我快走了一遍，暂时没有发现血跡和其他有用的痕跡，稍后我去仔细看看，或许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柴荣揉了揉鼻子，抬手让刘海卫自由行动，隨后看著身边强忍著不吐，还满头大汗的冯县令道：“你辖区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你这个县令也是难辞其咎，既然栗田都尉身边的这位……刘海卫愿意协助，你便好好配合，別耍什么小心思。”

一旁的冯县令忍著身体的不適，拱手行礼，只是这话还未说出来，便忍不住侧过身，跟著那两个大人一同乾呕了起来。

柴荣见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看向山海流说道：“你那佃户平常看起来平平无奇，原来是喜欢判案，倒是令人意外的人才，此案若是破了，本太尉另有重赏，王朗，你继续带大军抢种，这里的事，非必要不得干预。”

“是！”两人先后应下，柴荣皱著眉头带著两个同僚离开了现场，王朗扭头看了眼山海流也是露出意外神色，他是真没想到平常看起来只会问问题的刘海卫居然还有这种……特质，確实让人吃惊，也难怪山海流会带著他出来，只是这才华著实有点特殊，让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个如此眉清目秀之人，居然对断案一事有猎奇之心。

因有要务在身，王朗也没停留太久，只是让山海流有什么进展便抽空告诉他，让他也知道这深坑里的大案究竟会走向何方。

“流哥，刚才我看了这些尸体的伤口，很平整，而且是连同骨头都被利刃砍断，以咱们现在手上的环首刀为准，应该还要更锋利才对，而且……”刘海卫顿了顿，一旁的冯县令见他脸色不对，忙追问如何，刘海卫见山海流点头才继续说道：“这些尸体里，越底下的，伤口越粗糙，这么多尸体，很有可能是在……验证刃口的坚韧和锋利程度。”

“什么？你是说，砍了这么多人，就为了试刀？”冯县令听到这个结论，双眼一瞪，眼白翻出，居然就这么被嚇得昏死了过去，一旁衙役赶忙將其扶到一边，又是喷水又是呼喊的，总算是让他清醒了过来。

山海流对刘海卫的结论表示认可，隨后说道：“还能看出点什么来么？你刚才又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

刘海卫有些惋惜的摇头说道：“周围被破坏的太严重，没找出什么有用的痕跡，这些人都被拋尸於此，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查起来会很费力了。”

“能看出这么多已经很可以了，稍后让仵作仔细查验尸体上除了蛆虫蚂蚁和一些食腐动物的齿痕外，有没有被蝗虫啃咬的痕跡。”山海流对刘海卫的表现已经很满意，一旁的冯县令刚缓过神走到跟前，听到山海流的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踉蹌间眼看著就要再次晕过去，一旁的衙役眼疾手快，总算是扶住了他，没让他摔倒。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们可以先调查一下县城里的铁匠铺和肉铺，拿人试刀，这类武器肯定得经常保养，而且砍了这么多人，刀刃肯定有损伤，现在能查的也就这两条线，冯大人，能让这些官差大哥帮忙跑个腿吗？”刘海卫走到冯县令身前，躬身见礼，一旁的衙役倒是没说什么，单从这个人能直面全是蛆虫的尸体而不吐，就知道他是个狠人，冯县令自然答应的更快，立刻调拨了一班衙役跟著刘海卫，听从他的指挥。

刘海卫被安排了跟班，颇有些得意的离开，山海流则是捂著鼻子招呼冯县令一同离得远点，往外走了差不多百步之外，那气味虽依旧若有若无，但好歹是不会那般令人身心不適。

“山都尉还有什么指示？”

山海流並未立刻搭话，而是默默的思考了片刻后，才给这位已经陷入无序状態的县令出了几个主意，为了避免再有这深坑之下的惨剧发生，东山县必须將周边返乡灾民儘快、儘可能全的登记起来，这一点倒是好做到，毕竟有了一个管饱的在建皇庄，东山县城周边的灾民甚至村民全都跑到这里来了，为登记提供了便利性。

之后就是通告县城內施行宵禁，避免閒杂人员外出，规避风险，其实这点不太用担心，朝廷里的军事最高指挥官之一在这里坐镇，凶手再怎么狂妄，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作案，而且看那些尸体的腐烂程度，应该是很久之前犯的案，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做还是要做的。

“冯大人，在你辖区发生如此大案，朝廷必然关注，別总想著保下您头上的官帽，您还是自求多福保住自己的脑袋吧。”说完，山海流也离开了，只留下冯县令摆著一张苦瓜脸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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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忙起来，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刘海卫回到营地之时，已经是深夜，刚一进营门，便被引到中军大帐中，监察使和司农使见他一进来先捂住鼻子，等发现其他人的表情都正常之后才訕訕放下袖子，也將嫌弃的表情隱去，只是脸色还是不可抑制的变得苍白了些许，一看到这个年轻人，就想到那些白花花蠕动的蛆虫，身体的自然反应一上来，根本无法忍住。

“你也是忙了一天，说说新发现，先前的那些情况，山都尉已经说过，直接说结论，你能不能破了这个案子？”柴荣斜倚在木椅上，手指敲打著曲起来的膝盖，斜眼盯著刘海卫，让他匯报今天的工作。

“回稟太尉，这案子，很难破。”刘海卫躬身抱拳，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蝗灾过后，东南四郡灾民不知凡几，凶手属於无差別杀人，而且选的地址还颇有算计，这些深坑之中的人，甚至都不是灾民，也不是东山县的人，被扔到这个深坑，纯粹就是因为这个坑偏僻无人，扔到这里被发现的概率低，现在是灾年，很多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將难度讲了一遍后，柴荣也面露难色，这等藉助灾难发生的惨案，下面这些人没怎么见过，但他是见识过的，战年灾年，百姓自然是苦不堪言，宵小之徒趁乱作乱者不在少数，现在这个深坑案都不一定是个例，让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年轻人去查，確实是有点难为他。

“既然没办法，就早点……”柴荣刚要抬手让刘海卫退下，却见刘海卫猛的从胸口掏出一件物件，更是猛的上前一步，这一举动太过突然，侍立在柴荣两侧的亲卫立刻抽刀，一左一右的將柴荣护在身后。

“这……太尉，小民斗胆，想问问太尉认不认识这个標誌？”刘海卫被嚇了一跳，赶忙往后退，隨后单手举起一个布帛，上面似乎还有墨跡，在场的眾人同样被嚇得不轻，尤其是山海流，生怕刘海卫被一刀砍死，直接脱离叶世界。

柴荣轻咳了一声，一旁的亲卫乾净利落的收刀，將布帛接过转身双手呈上，柴荣只是看了一眼便摇头说道：“你们都看看，或许能认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布帛往下传，监察使刘印自然是不认识，倒是司农使顾言拿著布帛看了良久，隨后问道：“这双月抱日是刺青？”刘海卫见状双眼一亮连忙点头说道：“这具尸体確实有刺青，刺在了胸口，顾大人认识这个標誌？”

“有过耳闻，但亲眼见到是第一次，这双月抱日刺青是沪江郡一个盐帮的標誌。”顾言又端详了一阵后，又问道：“这刺青大概有多大？”刘海卫回想了一下，“大概有拳头大小。”

“顾大人，大启国盐铁官营，这个盐帮又是怎么个情况，贩私盐的？”太尉抬手打断了顾言的话，开始询问有关盐帮的情况，顾言侧身行礼说道：“回太尉，沪江郡的海盐占了大启国全国盐量的四成左右，单凭沪江郡的官府无法全面管控，不得已之下，便有了盐帮的存在，这个刺著双月抱日刺青的盐帮，应该是在沪江郡偏东北方向，主要是帮助官府製盐，偶尔运盐，但具体情况下官也不是很明了，东南盐帮按刺青大小定地位，一拳之大的，应该算是个小头目了。”

“沪江郡的盐帮帮眾，被拋尸在了千百里外的南屏郡，这东南四郡，有点意思。”太尉嘖了一声，隨后有些恍然的看向刘海卫说道：“你刚才说，有困难，那这案子，你有几成把握破了？”

“小民只能说尽力而为，而且这案子怕是个跨地区大案，短时间內怕是无法破的。”刘海卫老老实实的道出想法，一旁的监察使刘印却在这时开口：“我会儘快將此事呈报，让朝廷再派下查案能吏，到时你也要参与其中，从旁协助，若此案破了，本官愿为你写上一封辟举信，保你入庙堂。”

“哎，你这倒是会挑人，本太尉还都没说话呢，有你什么事，这是我治下都尉的扈从，这辟举信自然要由本太尉亲自撰写，再说了，就算是入朝为官，也不能进你们文官里面去，此次戎狄入侵，拒北关被破，还有一堆破事需要釐清，先让他到军中歷练一番再说。”柴荣见一旁的司农寺顾言也往前迈步，立刻坐正身子，將两个文臣的话都给堵了回去，这里他的官最大，自然是他说什么，下边都得认。

“本太尉许你一百人精兵小队，你先將此处的事落实了，之后凭线索调查，稍后我给你一封印信，便於你行走郡县，此事你需全力，別让本太尉被人说眼瞎心盲。”柴荣起身，下面的人也跟著起来，山海流低头暗笑，心想没想到这小子的翻身仗居然这么快就到，三个人之中，反倒是他刘海卫后来居上了。

“山海流，你家另外一个佃户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治军有方，纪律严明，带出的士兵都是精锐，我是该说是你的功劳大，还是得说这铁脖子给大启国挖到宝了呢。”柴荣走到山海流面前，一脸玩味，山海流心中一紧，身体发寒，但他却神色淡然，抱拳行礼回应：“太尉谬讚，大启国地灵人杰，属下只是万千之一，实属佟选大人慧眼，这才让属下有机会……。”

“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此次罚田之策，巧合之处不必多言，兵法需正奇交互，这次算你的小聪明用到了地方，后面可没这么幸运，这东南四郡里的水，可不比一个湘湖章平县，你遇到的人，也不是区区一个郑家能相比的。你得清楚，你依仗的究竟是什么。”

“属下明白，没有太尉所率大军为后盾，这就是在玩闹。”山海流將头埋得更低，柴荣脸色微变，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山海流的肩膀，嘀咕了一句，隨后扬声说道：“行了，抢种之事再有三五天便能完成，你们两个臭小子先走一步，我隨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