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已经进入小连县的地界了，哎，我很好奇，为什么你非得要太尉带著大军帮著百姓抢种？太尉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高贵之人，军人保家卫国才是正途，你让太尉天天种地像什么话？”王朗在马背上摇晃著身体，旁边的山海流也隨著马背起伏，而在两人身后，则是一队百人骑兵小队，除了一身装备之外，每个士兵的胸前，都斜掛著一个拳头大小粗细的长条米袋，里面装的都是低价而来的粟米，这也是这一队骑兵五天的口粮。

“天下想要长治久安，保境安民自然是第一要务，没有外敌袭扰，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可若仅仅如此，还不够。”山海流睁开眼，长嘆一声，隨后指了指远处同样抢种的百姓，脸上露出些许不忍，扭头看向王朗，见这位奉骑將军一脸茫然的等待下文，便失望的解释：“什么时候能理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就明白了。”

说完，山海流看到路边有竹林，外围还有大概拇指粗细的细竹便回头高声喝道：“有谁知道，今年这竹子的价格是多少吗？”官道路旁的竹子都归所辖县所管，非允百姓不得砍伐，否则以盗窃罪论处。

“回稟大人，往年竹子若是手臂粗细的，大概二十钱一棵，不过近两年竹子的价格涨了些，应该是不到四十钱。”队伍里有个新入役的骑兵，也是大启国南方出身，对竹子的价格有所了解，王朗听到这个价格有些意外，这三根竹子加起来能买一石粟米，路边隨处可见的东西，居然这么贵吗？

“先把这些细竹砍下来，记住只要二指粗细的，留下竹节，砍成三拳长短，以备后用，稍后跟小连县的县令……是姓李吧？按半价给他，这东西都是一丛一丛长起来的，明年这个时候还能再长出来。”说完山海流勒住韁绳，让身后的士兵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刀，按照他的要求將路边合適的竹子都砍了下来，细竹不多，按山海流的要求每个士兵都配了两个。

“都有水袋，你这是做什么？”王朗越看越糊涂，山海流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只是对著王朗神秘一笑，隨后让士兵打扫乾净后继续前往小连县县城。

走了近一个时辰后，县城的城墙映入眼帘，山海流一个眼色，王朗瞭然一笑扭头挥手喝道：“老规矩，一半一半。”话音落，跟在王朗身后的骑兵纷纷下马，隨后乾净利落的换上马背上备好的衣服，而且这些士兵装扮各不相同，有乞丐，有灾民，还有正常百姓，按照山海流的要求，普通百姓甚至连户籍都被製作好了，王朗看自己的手下动作迅速，与方才肃杀的军人气势完全不同，满意的点点头，这些士兵四散而开，很快就融入到了周围环境之中。

路边的不少百姓和灾民都看到了这一幕，完全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而此时县城方向传来引路锣声，眾人的目光又再次被吸引了过去，很快一队衙役簇拥著小连县的县令来到王朗二人面前，躬身行礼后，侧身邀请两位上官入城。

李县令身体偏胖，一张小圆脸边上是一对扁圆招风耳，个子也不算太高，此时虽是有些气喘，大汗淋漓，但还是做足了姿態，让马上二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县令亲自迎接，你我二人也不能失了礼数，听令！下马入城！”王朗一声令下，眾骑兵应声下马，一人两骑，跟在三位大人身后，周围百姓纷纷让路，看著这些人一路畅通的进入县城之中。

当晚县令想为王朗二人接风洗尘，但被两人婉拒，入城之后王朗包下了一个酒楼的住房当做临时歇脚之地，普通百姓只可打尖不能住店，酒楼的老板自然是高兴，若在丰年，这酒楼都无法住满，更遑论灾年，而且这次的官爷给的房钱也足够充足，只是要餵的马匹有些多，伙计会累一些，不过平常客人不多，正好也让那些好偷懒的伙计好好干活。

第二天天还未亮，王朗和山海流就已经起床洗漱，隨后两人在王朗的房间等待了片刻，就有人进来稟报。

隨后陆陆续续的人进出房间，等到天大亮之后，两人又各自回屋里补觉，直到日上三竿，李县令派衙役过来请人都来了两次后，两人这才被门外亲卫叫醒。

“这粮油盐布都偏高，但又没高太多，这是提前得到消息，特意应付你我二人的？”难以置信的王朗走在路上，面露疑色，一旁的山海流则摇头反驳，这个李县令所举报的是属实的，不过这何家的小辫子却是不太好抓，总不能扣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硬执行罚田令。

“先將能落实的落到实处，剩下的……可以再想想办法。”山海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是非得拿最大的开刀，大鱼是肉，虾米也是肉。”一旁的王朗听完不屑的哼了一声反驳：“你在上一个县可不是这么干的，那冯家差点就被你扣上谋逆的帽子，要不是太尉后面拦的快，好傢伙，一方豪强，差点被你灭了满门。”

两人在路上悠哉閒谈，声音不大不小，路过的人都听得清楚，就是苦了后面过来请人的两个衙役，这二人的对话如同闷雷一般在衙役耳边炸响，想起县令大人这两天的叮嘱，两个衙役恨不得將耳朵捅穿，不想让耳朵里再灌进半个字。

走了不到一刻钟，两人便被引导到了县衙的门口，而就在距离县衙大门还有五十多步距离的时候，一道身影从路边窜出，隨后挡在两人身前，还不等身边的两个衙役反应过来，那身影在稍微靠后的山海流耳边快速的说了些什么后，又扭身消失在街角，等两个衙役缓过神想追，却被王朗一个侧身拦住，王朗地位高贵，两个衙役也只能赔笑脸放弃了追击。

“什么事？”王朗拦住衙役后，两个人继续向著县衙走，只是王朗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没什么，让手下的弟兄去买点粗香，人手两根，晚上有用。”山海流瞥了一眼两个衙役，见对方低头，却並未將方才的事情告知，只是让王朗安排，王朗买什么香，而且还非得用粗香，多粗算粗呢。

山海流伸了一根手指，王朗眉头一皱，但依旧没说话，只是回头问那两个衙役香烛店地址，问清后直接让两个士兵去买，带著疑惑进了县衙后，李县令笑脸相迎，也是一脸的諂媚，只不过这笑脸之中还夹杂著敬畏，他消息可灵通的很，东山县的消息他早就知晓，而比邻的拓明县发生了什么他更清楚，不但当地豪强差点被灭门，甚至连拓明县的县令都被下了狱，眼前这两人身后有当朝太尉做后盾，谁敢轻易招惹，他是真的怕说错一句话就被摘了乌纱帽，更怕一个不注意被奉骑將军的那柄大刀摘了脑袋。

“李大人，此次太尉派我们前来，是为了探查小连县灾后重建抢种事宜的，咱们小连县有多少个村，除却豪强外，有多少亩田地？”王朗坐於主位，山海流跟李县令一样都站著，问话的是山海流，王朗就在一旁悠哉的喝茶。

他是武將，喝茶自然没有文官那么文雅，时不时滋溜一声也是正常，但这声音在这堂中却是平添了几分压迫感，几乎一出声，这李县令便微微哆嗦一下，结果这注意力不集中，山海流问完，他只是茫然的啊了一声，隨后面色惨白，汗若泉涌，下意识的跪地不起，口中直喊饶命。

这举动任谁不迷糊，山海流和王朗对视一眼，一个看到了茫然，一个则是看到了无奈，这小连县的县令好歹也是一县之主，怎会如此鼠胆？

山海流抿了抿嘴唇，堆起笑脸想要將李县令扶起，却发现这一县之主居然以以头触地的跪姿晕了过去，这下可把两人嚇了一跳，隨后向外呼喊人进来抢救，一阵拍背抚胸顺气之后，才缓过这口气来，见李县令这般，两人也不好继续问询，便让他下去休养，找来县丞，问询诸多事宜。

县丞姓於，是个高瘦的年轻人，来小连县做县丞也就两年，虽是个新官，对这边的情况基本熟识，山海流问的问题也能对答如流，看起来像是个做实事的官。

“於县丞，你觉得现在小连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王朗慢悠悠的发问，於县丞则是躬身俯首回应：“匪患。”

“倒是在灾民口中有所耳闻，此处多山，田地也少，確实是容易滋生匪患，又是还在这灾年，此次蝗灾过境，这些匪患可有趁火打劫？”

“也有。”於县丞面色犹豫，隨后说了这么一个让两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的话，

“嗯？也有？”王朗倒是乾脆，直接让他仔细说说，山海流在一旁沉默不语，他这一路上跟路过的灾民谈论时，说是有传闻土匪夜里给百姓放粮，每家给的都不多，也就两三升左右，真算起来也就够一家省吃上五六天，没想到这是真的，也这就是这於县丞说也有的缘由。

“给百姓发粮，倒是有意思哈。知道是哪个山头的山匪吗？本將军倒是想认识一下这位当家的。”王朗放下茶碗，起身走到於县丞身边小声问道：“这小连县，有没有官商勾结，或者官匪勾结，亦或者豪门山匪勾结之事？”

这话问的过於直白，倒是让这个县丞有些意外，下意识的摇头后又迟疑的点了点头，显然是怀疑什么，但没什么证据，他是县丞，只有县令不在时才有机会过问一县政事，尤其是李县令，做事勤勉，反倒是显得他这个县丞有点多余。

“把这个趁火打劫的土匪说一下，待到明日查明情况，我自会清点兵马前去剿匪。”说完王朗拍了拍这个於县丞的肩膀，带著山海流一同出了衙门，相较之前的两个县，小连县倒是有些人气，路上的百姓很多，两人閒逛了一圈，路过粮店时发现米价虽高了一点，但百姓都能接受，而且看情形也不像是找人演的。

之前的拓明县就是因为当地豪门和县令官商勾结，做出了一副政通人和的假象，结果没料到山海流一个回马枪揭了老底，隨后重罚清算，让拓明县的百姓解了心头恨，对两人夹道相送。

“你觉得那个县丞说的几分真几分假？”王朗左右打量，这小连县的县城也不是很大，主街也就一街一路，剩下的都是巷子胡同，用不了太长时间就能逛完。

“我默认怀疑所有人，所以他说的真假我不在意，只有咱们自己调查清楚，才算真章。”山海流更乾脆，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王朗知道他说的是真话，点后头突然想到方才进县衙之前的事，赶忙追问缘由，山海流却是让他回去再说。

等到酒楼，山海流也不废话，直接带著十名骑兵出了城，將王朗留在了城里，出城不过二里，山海流在一片竹林边上停下，隨后下令让这十名好手反身將跟踪自己的人抓住带到了眼前。

“从我们出县衙开始就跟踪我和奉骑將军，你们倒是有点好胆子，说吧，哪个山头的？”被抓的人有五六个，而且追踪的时候还颇有章法，知道换人盯梢，若不是山海流察觉的早，还真有可能被糊弄过去。

被推到山海流面前的这个人身体消瘦，穿著粗布短打，看起来像是个农家汉子，可他后背上別著的可是一双短斧，被抓时手下的功夫还算了得，跟这些骑兵走了將近十招才被拿下，一个农家汉子可没这份能耐。

那汉子冷哼一声，却被身后士兵一脚踹到膝盖窝上，跪在了山海流面前，山海流坐在拿下来的马鞍上，把玩著一个竹筒，见那汉子跪倒在地，眼神一凝，抬手拨开这汉子的胸口，露出里面拳头大小的双月抱日文身。

“你是沪江郡盐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