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豪恶意中伤的谣言,虽如野草般烧不尽,但在吴远山与吴远峰兄弟二人以事实为石、以口碑为土的坚决应对下,终究未能成势。然而,这场风波却在兄弟二人心中投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那份早年因资金周转问题,由吴远峰做主卖给陈天豪的瑞岑茶业15%的股份,如今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哥,一想到陈天豪拿著我们瑞岑的股份,还在背后捅我们刀子,我这心里就跟吃了只苍蝇一样噁心!”吴远峰在家庭会议上,语气激动,“我们必须把这股份拿回来!否则,他永远是我们的股东,有知情权,甚至將来可能在我们重大决策上使绊子。这次是造谣,下次不知道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吴远山沉默著,指尖在厚重的实木茶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何尝不想收回?那不仅是股份,更是瑞岑的完整性和自主权,是父亲留下的基业不容外人玷污的象徵。但现实的问题是,钱从哪里来?陈天豪是出了名的精明算计,他绝不会轻易放手这块到嘴的肥肉,尤其是在瑞岑茶旅融合风生水起、估值水涨船高的当下。要赎回这15%的股份,需要一笔他们短期內难以筹措的巨款。
內心的焦灼与对未来的担忧,让吴远山在一次向县官员匯报茶旅融合进展的会后,罕见地留了下来。他没有直接诉苦,而是以一种更沉鬱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困境。
“书记,瑞岑能有今天,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支持。我们兄弟一心想把这件事做好,带动更多乡亲。”吴远山语气沉重,“但现在,我们感觉脚上还拴著一条铁链,每走一步,都叮噹作响,生怕它绊我们一跤。”
书记是明白人,对前段时间的风波早有耳闻。他亲自调研过瑞岑,对吴氏兄弟的人品和格局十分讚赏。他给吴远山续了杯茶,语重心长:“远山,你的意思我明白。一家有潜力、有担当、能带动一方產业的好企业,来之不易。我们不能让实干的人寒心,更不能让『劣幣』困扰了『良幣』。企业的內部稳定,是持续发展的基石。县里正在研究针对优秀民营企业的专项扶持政策,对於一些在关键时刻遇到的资金瓶颈,可以通过政策引导,协调金融机构提供支持。”
书记的话,如同拨云见日。不久后,在县主要领导的亲自关心和协调下,县农商银行等几家本地金融机构组成银团,对瑞岑茶业的经营状况、资產和未来发展前景进行了全面评估。最终,基於瑞岑茶业坚实的產业基础、良好的现金流和茶旅融合项目展现出的巨大增长潜力,银团一致决定,为其提供一笔低息、中长期的专项併购贷款。
资金到位,谈判桌上的拉锯战却异常艰难。陈天豪果然坐地起价,百般刁难,试图榨取最大利益。他时而藉口股份价值被低估,时而拖延谈判进程。吴远峰几次按捺不住火气,几乎要与对方拍案而起。是吴远山,始终保持著惊人的冷静,他手握充足的资金和县里的支持,步步为营,以法律和合同为武器,一点一点地瓦解陈天豪的防线。这场股份爭夺战,不仅是资本的较量,更是意志与格局的比拼。
歷经数轮煎熬的拉扯,在律师和中间人的斡旋下,陈天豪见无利可图,最终不情愿地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了字。当那份代表著瑞岑茶业15%股权的文件重新回到吴远山手中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踏实。兄弟二人站在茶厂的最高处,望著脚下完全属於自己、再无掣肘的產业,心中涌动著再出发的豪情。
收回股份,扫清了外部最大的不確定性。瑞岑茶业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吴远峰更加专注於茶旅融合的拓展与营销,將民宿和体验园经营得声名远播。而吴远山,则一如既往地坚守在茶叶品质的第一线,他是瑞岑茶的“魂”,是那道最严格的质量关口。
然而,甩掉了外部的“人心浮动”,吴远山却渐渐察觉到一种更深刻、更缓慢,却同样致命的“內部浮动”正在悄然蔓延。这一年的春茶季,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做一泡顶级的安溪铁观音,其辛苦远超外人想像。茶季贵如金,时机转瞬即逝。为了抢摘清晨带著露水、內含物质最饱满的嫩梢,吴远山和工人们必须凌晨三四点就起床上山。春寒料峭,山风刺骨,头灯的光柱在漆黑的茶山里摇曳,像萤火虫般微弱。
採摘已是辛苦,后续的环节更是爭分夺秒。茶青採下,需要及时晾晒、摇青。吴远山常常是刚从山上下来,就一头扎进灯火通明的初制车间。摇青是铁观音“香”与“韵”形成的关键,需要老师傅凭藉经验,观察叶缘红变程度、嗅闻香气变化,决定摇青的次数、力度和时间。整个过程,精神必须高度集中,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
炒青时,大铁锅温度高达近两百度,老师傅赤手在锅中快速翻炒、揉捻,汗水滴在锅沿,瞬间化为白烟,混合著茶叶受热激发出的那股“如兰似蜜”的浓郁香气,瀰漫在整个车间。这香气,在游客闻来是享受,但对制茶人而言,却是体力与耐力的极限考验。
最让吴远山感到身心俱疲的,是运输茶青的环节。核心產区的茶园往往在陡峭的山上,车辆无法直达。多年来,他习惯了骑著一辆厚重的摩托车,沿著蜿蜒、狭窄且满是碎石的山路,將一筐筐鲜嫩的茶青从山顶运下来。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著眼睛都知道每一个弯道、每一处坑洼。但年岁渐长,他明显感到反应不如年轻时敏捷,一次雨后路滑,他险些连人带车衝下山坡,虽然侥倖控住了车,但惊出一身冷汗,手臂被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他坐在路边,看著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感涌上心头。他环顾身边的伙伴,发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已布满了风霜,鬢角染白。而年轻人呢?
他想起去年招来的两个本村的大学生,信誓旦旦要学习传统制茶技艺。结果在车间待了不到三天,一个就因为受不了熬夜和炒青的高温不辞而別;另一个勉强撑过了茶季,最后还是留下一句“山里的生活太枯燥,还是想去城市闯闯”,去了厦门的一家网际网路公司。
这不是个別现象。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他们通过读书、打工,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习惯了城市便捷的生活、规律的作息和丰富多彩的娱乐。谁还愿意回到这大山深处,重复著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的辛苦生活?即使收入可能不错,但那种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现代社会某种程度的脱节,让传统制茶行业在年轻人眼中失去了吸引力。
夜深人静,吴远山独自一人在审评室,对著一排刚焙好火的新茶样品。他端起茶盅,仔细嗅闻著每一道的香气变化,品味著茶汤的顺滑度与回甘。茶是好茶,技艺还在,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巨大的失落感。
“这门手艺,怕是要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手把手教他看青、闻香、摸火。那些经验,无法用文字完全记录,存在於每一次指尖对茶叶温度的感知,存在於每一次鼻腔对香气微妙变化的捕捉。那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心口相传的结晶。如今,他和他的同辈人,是承载著这些“活”的技艺的最后一代。他们渐渐老去,体力衰退,反应变慢,终有一天会骑不动那陡峭的山路,熬不了那漫长的通宵。
而下一代在哪里?儿子在大学读金融,对茶叶兴趣寥寥;女儿远嫁外省,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吴远峰的儿子倒是对商业运营有兴趣,但提及具体的制茶环节,也是敬而远之。放眼整个村落,四十岁以下的制茶师傅已经凤毛麟角,三十岁以下的更是几乎绝跡。
这是一种比商业竞爭更可怕的“人心浮动”。它不是源於外部的恶意,而是源於时代变迁下,个体选择的无情转向。传统的农耕文明与现代化的工业文明、信息文明在这里產生了剧烈的碰撞。瑞岑茶业虽然通过茶旅融合,在商业模式上找到了新的出路,但在最核心的“人”的传承上,却面临著前所未有的窘境。
吴远山推开窗,让清冷的山风吹进来。山下,弟弟吴远峰主导的民宿依旧灯火通明,隱约传来游客的欢声笑语。那代表著瑞岑的未来,是光明的、开放的。而他所坚守的这片厂房和茶山,却仿佛是一个正在缓缓闭合的时代缩影,承载著即將逝去的技艺与记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收回股份,解决了產权之困,让他可以更加放心地去发展企业。但此刻他才明白,企业发展的终极瓶颈,或许並非资本,也非市场,而是“人”,是那些愿意沉下心来,用青春和汗水去继承、去守护、去升华这门古老技艺的“人”。
如何让年轻人觉得“做茶”不仅是一份谋生的职业,更是一份值得骄傲的、有尊严、有前景的事业?如何將极致的辛苦,转化为值得追求的成就?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而是一个关於文化延续与时代选择的沉重命题。吴远山知道,他和他这一代的茶人,必须在这人心浮动的时代洪流中,为安溪铁观音的传承,找到新的锚点。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