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將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絳紫,映照著瑞岑茶业老宅改建的民宿露台。三岁的吴胤岑坐在一个小巧的根雕茶海前,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著一把他专属的小紫砂壶,神情专注,模仿著太公吴远山平日里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温杯、置茶、高冲、刮沫、低斟。动作虽稚嫩,甚至洒了不少水在桌上,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以及最后將那盏淡如清泉的“茶汤”捧到吴远山面前时,眼中闪烁的期待光芒,让吴远山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填满。
他接过孙子递来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水,而是家族血脉与茶香交织的绵长希望。他一把將小胤岑搂在怀里,用满是茶渍和老茧的手,轻轻摩挲著孩子柔软的头髮。茶香绕膝,这是否是古老技艺得以延续的吉兆?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內心深处更大的空洞。他的目光越过孙子的头顶,投向山下那条通往县道、最终连接著繁华泉州的水泥路。路的尽头,是他的独子吴承泽的世界。
承泽是爭气的。他大学毕业后,没有像一些伙伴那样远走他乡,而是接手了瑞岑茶业在qz市区的几家门店。他將现代企业管理模式引入传统的茶叶销售,开设了窗明几净的茶文化空间,用社交媒体吸引年轻客户,业绩斐然。他懂得铁观音的整体製作工艺,是在茶山里、在父亲和叔父的薰陶下,一个环节一个环节亲眼看著、亲手试著学会的。他能品出毛茶的优劣,能讲出摇青的诀窍,能说出炭焙的火候。
但,也仅止於此了。他很少再回到这座生他养他的茶山。茶季最忙碌、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他往往只是在电话里关切地问候,或者安排公司的车辆帮忙运输物资。泉州店里的事务“太忙”,“离不开人”。吴远山知道,这並非全是託词。城市的生活光鲜、便捷,有咖啡馆、电影院、商业中心,有同龄人的社交圈,有被视为“事业”的广阔平台。而留在茶山,意味著凌晨起身、满身尘土、双手粗糙、与枯燥的工序和变幻的天气为伍。
“爸,做茶太苦了。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现在很多环节都可以用机器替代,我们能做品牌、做渠道,一样能把瑞岑发扬光大。”这是吴承泽常说的话,逻辑清晰,无可指摘。
吴远山无法反驳。他难道能阻止儿子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吗?他自己胼手胝足、櫛风沐雨,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不再重复这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这份他视若生命的技艺,在下一代看来,却是一份想要逃离的沉重宿命。这种时代的进步与个体选择的悖论,像一条无形的鸿沟,横亘在父子之间。
夜深了,客人都已安歇,只有虫鸣和远处制茶车间里机器的低吼隱约可闻。吴远山独自漫步到体验园旁边的现代化初制车间。为了应对人力短缺和保证產量稳定性,瑞岑茶业早在几年前就引进了杀青机、揉捻机、自动烘乾线等一套机械化设备。它们整齐排列,不锈钢的外壳在节能灯的冷光下闪烁著理性而高效的光芒。
他抓起一把刚从杀青机里出来的茶叶,摊在掌心。茶叶受热均匀,色泽统一,无可挑剔。但他凑近深深一嗅,眉头却微微蹙起。少了点什么。是了,少了那股在传统炒青锅里,老师傅凭藉手感与经验,在高温下徒手翻炒、瞬间锁住香气时,所激发出的那种极具衝击力、带著些许“爆香”的鲜活气息。机器是恆温的,是精准的,但它没有“手感”,没有那种在千钧一髮之际,凭藉直觉微调火候与力度的灵性。
他又走到摇青机旁。巨大的竹笼匀速旋转,模擬著人工摇青的动作。这替代了最耗费人力的环节,工人们无需再彻夜不眠地守著一筛筛茶叶,反覆顛簸。吴远山將手贴在冰冷的机器外壳上,感受著规律的震动。效率提升了数倍,但他总觉得,茶叶在这样均匀的、缺乏变化的“照顾”下,那片与空气、与竹篾、与制茶人呼吸之间微妙的互动消失了。老师傅摇青,是“看青做青”,是根据茶叶的状態、当时的温湿度,时而轻柔,时而猛烈,如同一位武林高手在为弟子打通任督二脉,旨在激发其內在的潜能。而机器,只是在执行一段预设的程序。
“茶,是有魂的。”吴远山喃喃自语。这“魂”,並非玄学,而是天地精华、是时序更迭、是制茶人倾注其间的专注、情感与生命体验的总和。是那双被烫出无数疤痕、布满老茧的手,在触摸茶叶时传递的“手心温度”;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观察叶缘红变时捕捉到的细微光泽;是那颗与茶叶同频共振的心,在寂静的深夜里与自然进行的无声对话。
这些,冰冷的机器如何能懂?如何能复製?
內心的波澜无法平息,吴远山找到了弟弟吴远峰。在民宿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大半茶山的茶室里,兄弟二人泡上了一壶陈年铁观音。茶汤醇厚,但吴远山品出的,却多是苦涩。
他將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对孙子那一刻的欣慰,对儿子选择的无奈,对机械化替代的失落,以及对技艺失传的深切恐惧。
“远峰,你说,我们这么拼命,把瑞岑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图的是什么?”吴远山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迷茫,“如果最后,我们做出的茶,和別家用全自动生產线下来的茶,味道相差无几;如果最后,再没有人能懂得、也再没有人愿意去传承那份『手心温度』下的观音韵,那我们瑞岑的根,又在哪里?铁观音的『魂』,会不会就这样,慢慢散了呢?”
他看向弟弟,眼神里是一个传统匠人在时代巨轮前的困惑与挣扎:“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不能丟的。丟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吴远峰静静地听著,他比兄长更早、也更深入地拥抱了变化。他给哥哥的杯子续上茶,语气平和而冷静:“哥,你的感受,我懂。你说的『茶魂』,我也相信存在。但是,我们得面对现实。”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试图用他更开阔的视野来宽慰兄长:“时代在发展,这是不可逆转的洪流。我们这一代人,觉得做茶苦,希望孩子走出去。那下一代人,他们的选择更多,觉得做茶更苦,这太正常了。我们不能用我们的观念,去绑架他们的人生。『人往高处走』,这是人性。”
“至於技艺传承,”吴远峰的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理解『传承』的含义。传承,不一定意味著百分之百的復刻。我们父亲那一辈,可能还完全依靠日晒和自然萎凋,我们现在用了萎凋槽,是不是也算背叛?我们当年骑摩托车运茶青,现在承泽安排了冷藏车,这是进步。”
“机械化,是必然的趋势。它解决的是效率、是规模、是標准化的底线。没有它,我们根本无法满足现在的市场需求,也无法减轻劳动强度,更谈不上吸引任何年轻人。我们不能因为它做不出最顶级的、带著『手心温度』的茶,就全盘否定它。它可以负责我们百分之八十,甚至九十的基础產品,保证瑞岑茶的品质稳定和供应。”
“而您所珍视的那份『魂』,』”吴远峰的语气变得郑重,“我认为,它应该成为我们瑞岑的『天花板』,成为我们的『奢侈品』。我们可以保留一小片最核心的茶园,在最合適的天气,由您和几位老师傅,用最传统、最极致的手工工艺,製作数量极其有限的『匠心茶』、『传承茶』。这不只是为了卖钱,更是为了保留火种,为了向市场、向后来者展示,什么才是安溪铁观音能够达到的技艺巔峰和美学境界。”
“哥,该放弃的,终究要放弃。”吴远峰最终说出了这句看似残酷,却充满现实理性的话,“我们要放弃的,不是对品质的追求,而是试图让所有人都按照我们这一代人的方式去生活和劳作的执念。每一代人,都会找到適应他们所处时代的方式去延续茶文化。承泽用他的方式在做,他在城市里传播茶文化,吸引了很多原本不喝铁观音的年轻人,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小胤岑將来,也许不会亲手炒茶,但他可能会成为一个顶尖的茶叶品鑑师,或者一个用现代科技研究茶叶深加工的科学家。谁又能说,那不是传承呢?”
吴远山久久沉默。弟弟的话,像另一股水流,衝击著他心中那块名为“传统”的巨石。他知道,弟弟是对的,至少在大方向上是对的。社会的进步,一些传统的消散,终究无法避免。就像曾经的古道被公路取代,曾经的油灯被电灯替代,这是文明的代价,也是文明的进程。
他再次端起茶杯,那杯中的茶汤,依旧醇香。这香气里,既有天地自然的馈赠,也有他与老一辈茶人耗尽心血守护的“魂”,或许,在未来,也会融入新的时代赋予它的、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新的气息。
匠心之问,没有標准答案。它是一场在坚守与放手、在传承与创新之间,永无止境的平衡与探索。吴远山望著山下零星灯火与远处泉州方向隱约的光晕,心中那份沉重的失落感並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使命感,开始悄然滋生。他或许无法阻止时代的浪潮,但他可以,努力成为那座在浪潮中,既懂得扎根深处,也懂得隨波调整的礁石。为那份他视为生命的茶香之魂,守住最后,也是最珍贵的一方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