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利没有气馁,他知道这种调查急不来。他留下话,让居委会平时多留意,有什么异常及时匯报。
接著,他重点转向东郊仓库周边。这里相对偏僻,居民成分复杂,有老住户,也有不少外来临时居住的工人、手艺人。
林胜利带著人,一家家敲门,一户户询问,问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面孔在仓库附近转悠?有没有听到仓库里有异常响动?有没有人见过胡振业或者形跡可疑的人?
大多数人都摇头。直到问到一个在附近捡破烂为生的老汉。
老汉起初也摆手说不知道,但林胜利注意到他眼神有些闪烁,便递了根烟,拉著他蹲在墙根閒聊,慢慢引导。
也许是那根烟起了作用,也许是林胜利温和耐心的態度让老汉放下了戒备,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干部同志,我……我好像前些天,大概……四五天前吧,天擦黑的时候,看见有两个人,在仓库后墙根那儿站著说话。离得远,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穿的裤子……在路灯下一晃,有点发蓝,料子是洋毛料的,摸著肯定顺滑,不像咱穿的家织布或劳动布。另一个……手里好像拿著个亮晶晶的小铁盒,摆弄了几下。”
深蓝色洋毛料裤子?林胜利心里一动,想起了现场发现的深蓝色进口羊毛纤维。“还记得他们大概什么样吗?高矮胖瘦?说了多久?” “高的那个穿毛料裤,中等个子,不胖不瘦。拿小铁盒的矮一点,有点胖。说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然后就分头走了,没进仓库。”老汉努力回忆著。
“后来再见过他们吗?”
“没了。”老汉摇摇头。
这算是一个有价值的线索!林胜利仔细记下,又叮嘱老汉保密,並塞给他两包烟以示感谢。
接下来的两天,林胜利白天走访,晚上就和林胜豪、苏卫红碰头匯总情况。
苏卫红那边也有了进展,那种特殊南洋香菸,全市只有侨匯商店和少数涉外招待所的小卖部有售,且购买需要凭侨匯券登记,排查范围大大缩小。
进口深蓝色羊毛面料,经纺织局专家辨认,確认是东南亚华侨带回的手工织造毛料,在京城只有少数侨眷家庭有留存,来源隱蔽。
林胜豪那边,则查到了胡振业死前三天,曾与一个叫“周炳坤”的南洋华侨商人在“北京饭店”的茶室见过面。这个周炳坤,表面上做南洋土特產生意,但背景模糊,目前人已离京,去向不明。
几条线索渐渐有了交匯的趋势。
第三天下午,林胜利在仓库附近的一个小茶摊走访时,茶摊老板无意中提到:“要说奇怪的人……前几天倒是有个生面孔来喝过茶,看著不像干活的人,手上挺乾净,还戴了块外国老怀表。他跟我打听附近有没有空房子租,说是想找个安静地方『整理帐目』。我指了另外两处,他没看上,后来就走了。对了,他喝茶的时候,从兜里掉出个小铁片,捡起来擦了擦,看著挺宝贝。”
小铁片?林胜利立刻追问那人样貌。茶摊老板描述的特徵,与捡破烂老汉看到的“拿小铁盒的矮胖男人”十分吻合!。林胜利强压著心头的激动,把茶摊老板描述的特徵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末了又反覆確认了好几遍,才快步往分局赶。
傍晚的专案组碰头会上,几条线索终於拧成了一股绳。苏卫红调出侨匯商店的登记册,结合招待所的入住记录,筛出三个符合“矮胖、戴外国老怀表、接触过南洋香菸”特徵的人,其中一个叫方德海的华侨商人,登记住址是城南的一处侨眷大院,且在胡振业遇害后突然退房,形跡最为可疑。更关键的是,方德海登记购买南洋香菸的日期,恰好与捡破烂老汉看到那两人在仓库后墙碰头的时间吻合。
“就是他了。”陈处长指尖重重敲在方德海的登记照上,“这人明面是来京做土特產生意的,实则跟胡振业是一伙的。传令下去,立刻对城南侨眷大院实施布控,注意隱蔽,別打草惊蛇!”
夜色渐浓,四九城的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此起彼伏。林胜利带著街道的治安积极分子,守在侨眷大院外的槐树荫里,苏卫红和林胜豪则带著刑侦队的人,埋伏在大院后门的窄巷中。
凌晨时分,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出大院,正是方德海。他换了身粗布短褂,怀里鼓鼓囊囊的,脚步匆匆地往城郊方向走。
“行动!”
隨著陈处长一声令下,几道身影同时扑了上去。方德海猝不及防,被按在地上时还拼命挣扎,怀里的东西掉出来,正是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金属小盒,还有几卷藏在油纸里的微型胶捲。
“老实点!”林胜豪反扭著他的胳膊,厉声喝道。
方德海被押回分局审讯室,起初还嘴硬,声称自己只是个普通商人。直到苏卫红將南洋香菸的菸灰样本、深蓝色羊毛纤维的鑑定报告,还有茶摊老板和捡破烂老汉的证词一一摆在他面前,方德海的脸色才一点点白了下去。
再加上林胜利从他住处搜出的一本加密帐本,上面记著密密麻麻的代號和数字,正是境外势力输送情报和资金的往来记录,方德海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原来,胡振业和方德海都是潜伏在京城的敌特分子,胡振业负责对接境外、转运情报,方德海则负责在境內联络下线、藏匿物资。东郊红卫仓库里的那个“死信箱”,本是他们传递情报的中转站。
前段时间,胡振业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想带著情报跑路,方德海接到上头指令,要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那夜在仓库后墙,两人碰面爭执,方德海趁胡振业不备下了狠手,事后又用酸液毁掉了“死信箱”,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料到半枚解放鞋印、一点香菸菸灰,竟成了暴露行踪的铁证。
“还有下线!我们在城西还有个窝点,藏著一批没来得及转运的电台零件!”方德海瘫在椅子上,声音发颤,“领头的叫『老鬼』,平时以修钟錶为掩护……”
专案组当即兵分两路,一路看守方德海,另一路由苏卫红和林胜利带队,直扑城西的钟表修理铺。
那是个开在胡同深处的小铺子,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摆弄著钟錶零件。
见有人闯进来,老头脸色一变,伸手就想去摸桌下的东西。林胜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林胜豪则迅速从桌下搜出一个木箱,里面全是电台零件和加密电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