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省城的气温持续走低，但林凡的生活节奏却逐渐稳定下来。

周文渊在省电力公司董事长这个位置上，已经坐稳了大半年。作为省属重点国企的一把手，他的工作日程排得很满：周一上午通常是领导班子例会，周二到周四要么是下基层调研，要么是去省政府开会，要么是接待兄弟单位或合作方的来访。周五相对宽鬆些，一般处理內部文件，有时候也会安排一些不太正式的商务洽谈。

林凡的角色很明確：司机、助理、心腹。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周文渊家属楼的住所楼下等候，七点四十分左右，周文渊会准时出门，坐进那辆奥迪a8的后排。在车上，林凡会简要匯报今天的重要日程，以及需要周文渊特別注意的事项。这些信息有些是林凡从公司內部渠道了解到的，有些是他通过自己的人脉网收集整理的。

八点左右，车子驶入省电力公司大院。林凡將周文渊送到主楼门口，然后去地下停车场停车。停好车后，他並不急著离开，而是会在车里坐一会儿，整理思绪，或者通过手机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主要是王鑫那边公司的事情。

九点钟，他会准时出现在周文渊办公室隔壁的助理室。这间办公室不大，但位置很好，透过窗户能看到公司大院的主干道。杨志远作为秘书，主要负责文字材料和公务安排；林凡则更像是“大管家”，处理一些更具体、更灵活的事务，包括但不限於协调车辆、安排接待、处理一些领导不便直接出面的杂事。

这样的工作节奏，给了林凡相当大的自由度。只要周文渊没有外出安排，他白天有很多时间可以自主支配。

而林凡决定，要好好利用这些时间。

在体制內混了这么多年，林凡深知一个道理：领导的司机，往往比很多中层干部更了解实际情况，消息也更灵通。他们虽然不参与决策，但天天跟在领导身边，听得多见得广，有时候一句无心之语，就能透露出重要的风向。

更重要的是，司机之间有自己的圈子。这个圈子看似不起眼，但能量不小——今天张局长的司机跟你说某个审批卡在哪个处室了，明天李主任的司机提醒你领导最近对哪方面工作不满意，这些信息往往比正式渠道来得更快、更准。

林凡决定，要主动打入这个圈子。

他的第一步，是仔细观察。

省电力公司有自己的车队，但周文渊作为一把手，配的是专车专驾，与其他领导的司机接触机会不多。林凡把目光投向了省政府大院。

周文渊每周至少要去省政府开两次会，有时候是省长主持的专题会，有时候是分管副省长召开的协调会。每次去省政府，林凡都要在停车场等上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而省政府的停车场，就是司机们的“社交场”。

头两次，林凡只是默默观察。他注意到，停车场有几个固定的“聚点”：一棵老槐树下，经常有三四个司机聚在那里抽菸聊天；停车场东侧的休息室门口，天气好的时候总会摆上几把小马扎；甚至还有几个司机，会带著保温杯和象棋，在车后备箱盖上下棋。

这些司机看起来都很放鬆，彼此之间似乎很熟悉。林凡仔细观察他们的穿著、举止、开的车型——从这些细节，大概能判断出他们服务的领导级別和部门。

第三次去省政府，林凡决定主动一些。

那天上午，周文渊去参加一个关於能源保障的专题会，预计要开两个半小时。林凡停好车，从车上拿出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王娟早上给他泡的普洱茶。他故意走到老槐树下，那里已经有两个司机在抽菸聊天。

“两位师傅，借个火？”林凡笑著打招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他平时不怎么抽了，但身上总会备一包好烟。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司机看了林凡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来：“新面孔啊，哪个单位的？”

“省电力的，跟周董事长。”林凡接过打火机，点著烟，又把打火机递迴去，顺便递过去两根烟，“来，抽我的。”

那司机接过烟，看了看牌子——软中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周董的司机啊，听说过。我姓刘，跟交通厅王副厅长。”

另一个司机看起来年轻些，三十出头，也接过林凡递的烟：“我姓赵，跟发改委的李副主任。”

“林师傅。”林凡自我介绍，“以后常来开会，还请两位多关照。”

“好说好说。”刘师傅很健谈，“你们周董最近挺忙的吧？听说电力公司今年要上好几个大项目。”

“领导都忙。”林凡笑笑，含糊地应了一句，然后转移话题，“刘师傅跟王厅长多久了？”

“五年多了。”刘师傅吐了个烟圈，“王厅长从地市调上来的时候，我就跟著了。”

“那您是老资格了。”林凡適时捧了一句，“省政府这边停车，有什么讲究没有？我来了几次，总怕停错地方。”

这问题问得很有技巧——既不涉及敏感信息，又给了对方展示经验的机会。

刘师傅果然来了兴致：“看见那边几辆车没？”他指著停车场最靠近主楼的几个车位，“那几个是省长、副省长的专车位，一般司机不停那儿，咱们这些司机，就停这一片。”他划了个范围，“不过也得注意，有些部门的司机喜欢抱团，比如財政厅的、发改委的，他们一般停一块儿。你们企业来的，隨便停，別挡道就行。”

赵师傅补充道：“林师傅，你下次来，要是看到那辆黑色奥迪a8l，车牌尾號008的，儘量离远点停。那是张秘书长的车，他司机老陈脾气大，嫌別的车挨太近把他车蹭了。”

“多谢提醒。”林凡认真记下，“还真是，这些细节不注意，容易闹误会。”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打开。刘师傅说起上周陪王副厅长去下面检查公路建设，在某个县里吃饭，县领导准备了茅台，结果王厅长当场发了火，说现在是中央八项规定，还敢这么搞；赵师傅则吐槽发改委会议多，李副主任一天至少要开三个会，他经常在停车场一等就是四五个小时。

林凡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都是不痛不痒但又显得很真诚的话。比如“领导也不容易”“咱们司机就是服务好领导”之类的。

一支烟抽完，林凡从车里拿出两小盒茶叶——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林凡收到的不错的中档普洱茶，一盒也就两三百块钱，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

“两位师傅，这是我朋友店里卖的茶，品质还行，你们尝尝。”林凡递过去，“以后常碰面，咱们多交流。”

刘师傅和赵师傅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体制內的人，对这种小来小去的礼物见得多了，只要不是现金，一般都不会拒绝。

“林师傅客气了。”刘师傅拍拍林凡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儘管说。咱们司机之间，互相照应。”

第一次接触，算是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的两周，林凡又去了四次省政府。每次他都有意识地停在同一片区域，然后去老槐树下“报到”。渐渐地，他认识了更多的司机：財政厅孙厅长的司机老钱，住建厅周厅长的司机小孙，国资委刘主任的司机大李……

林凡把握著一个原则：不急於求成，不打听敏感信息，不刻意討好。他就是以一个普通司机的身份，融入这个圈子。聊天內容也大多局限於工作琐事、家庭孩子、车子保养这些安全话题。

但他会细心观察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比如老钱比较谨慎，说话总是留三分；小孙年轻活泼，喜欢聊新鲜事；大李则是老江湖，看似粗豪，实则心里门儿清。

林凡也会適时地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比如有一次，小孙的车突然打不著火，急得满头大汗——等会儿周厅长开完会就要用车。林凡过去看了看，判断是电瓶亏电，从自己车里拿出搭电线，帮他解决了问题等等。

这些举动都不大，但很暖心。渐渐地，司机圈里都知道，省电力公司周董的那个司机小林，人不错，实在，办事靠谱。

当然，林凡做这些，周文渊是知道的。有一次在车上，周文渊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最近跟省政府那边的司机们处得不错？”

林凡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周文渊，老实回答：“周哥，我就是觉得，多认识点人没坏处。有时候他们閒聊的话，能听出些风向。”

周文渊点点头，没再多说。这就是默许了。

林凡知道，周文渊虽然位高权重，但在省城这个地盘上，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总是好的。司机圈子里的信息，往往更真实、更及时。

除了省政府，林凡也开始拓展其他领域。

通过车管所刘所长的关係，他参加了一次“科长沙龙”——其实就是一群机关单位、国企的有点实权的科长们私下组织的聚会，一个月一次，轮流做东。参加的有二十多人，来自各个系统：交通、公安、教育、卫生、国企……

第一次去，林凡很低调。聚会地点在郊区的一个农家乐，大家吃吃饭、喝喝酒、打打牌。组织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科长，姓郑，跟过三任公安厅长，现在是省公安厅一位实权科长，在圈里威望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