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瞟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姬左道。
只见这位传闻中的活阎王抱著胳膊,站在殿檐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一切繁琐的登记颇感无聊。
只偶尔抬眼看看天色,又或者漫不经心地扫过寺庙那些荒僻的角落。
那模样,不像来查案的,倒像是个被长辈硬要求来、不耐烦又不得不应付差事的后生晚辈。
金池老和尚心里最后那点提防,也隨著姬左道这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烟消云散了。
看来,外头的传闻多是夸大。
什么心狠手辣,什么算计深沉,终究是个年轻小子,耐不住性子,也瞧不出什么真章。
“哪里的话,都是分內之事。”
姬左道终於开口,声音平淡,还带著点刚乾完活儿的懒散。
“既然登记完了,那就不多叨扰了。金池大师,寺里清苦,您多保重。”
他说著,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不敢不敢,上官辛苦才是。”
金池老和尚连忙合十还礼,脸上的感激和“惭愧几乎要满溢出来,“老衲送送二位上官。”
“不必远送,留步吧。”
姬左道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乾脆,没有丝毫留恋。
李书文也赶紧收起纸笔,小跑著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来时的青石板路,很快便消失在山门之外。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金池老和尚才慢慢直起一直微躬的腰背。
他脸上的愁苦和畏缩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讥誚与得意的神色。
“哼,毛头小子。”
他低声啐了一口,转身,看著眼前这座被他亲手装扮得破败不堪的寺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凶名赫赫?不过如此。
还不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拿著本记满破烂的册子,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方丈……”
旁边一个小沙弥怯生生地凑过来。
“慌什么?”
金池老和尚斜睨他一眼,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圆润。
“去,告诉后厨,今晚加菜!再把地窖里那坛五十年的素酒搬出来!”
“啊?” 小沙弥一愣,“可……可寺里不是……”
“是什么是?”
金池老和尚一瞪眼。
“瘟神送走了,不该庆祝庆祝?快去!再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都给老衲看紧了!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动!”
“是,是!” 小沙弥不敢再多问,连忙跑开了。
金池老和尚负手站在院中,望著姬左道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手里那本轻飘飘的登记册,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连带著,看那灰扑扑的菩萨像,那豁口的粗陶碗,甚至功德箱底那几个寒酸的一毛钢鏰,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这齣戏,演得值!
他仿佛已经看到,之后香客依旧如织,功德箱再度被塞满。
而749局那份可笑的登记册,將永远成为他金顶寺“清贫”的铁证。
山风穿堂而过,带来些许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隱约的、市井的喧囂。
金池老和尚深吸一口这自由而富有的空气,踱著方步,慢悠悠地朝后院禪房走去。
是时候,好好安抚安抚自己这几日因扮穷而备受委屈的五臟庙了。
至於那离去的“瘟神”……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山门,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想必,此刻正灰溜溜地回局里,交他那份毫无价值的差事去了吧。
这真是:瘟神送走心花放,破庙深处酒肉香。阎王含笑转身去,岂知清单是墓誌,后手早埋祸心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