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帝的死讯传开,天下震盪。
原定今岁的春闈,推迟到来年。
陈默与赵婉寧、李翠娘一同,乘上回程的马车。
此番他们不再取道陆路,运河已疏通,正好搭船顺流而下,直至扬州。
船行水上,不仅安稳舒適,物资充裕,更可昼夜兼程。
青布篷顶的马车向著最近的渡头驶去。渐近渡口,空气中却隱约飘来一股焦枯的气味。
不远处……
一片焦黑的废墟间,火光尚在噼啪作响。
马车缓缓经过那片残垣。
几具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中,一个瘦骨嶙峋、几乎辨不出人形的男子背对他们跪著,埋著头,肩膀耸动,似乎在啃食著什么……
赵婉寧从帘隙中瞥见,面露惊骇:“他……他在吃……什么?”
陈默轻轻將车帘放下,隔开了那幅景象,大有深意的说道:“不是人吃人,是这世道在吃人。”
赵婉寧瞳孔地震,咽了一口唾沫:“那……该如何是好?”
陈默答道:“须得创造增量。改良作物,引种土豆、番薯,研製肥料,改善土质,兴修水利,灌溉良田,想尽一切办法增加粮食產量。对外则开拓殖民,向海洋討取渔获,向温暖地区寻找种植的土地。”
李翠娘蹙起眉头:“你说的这些,哪一件都不是旦夕可成。”
陈默点了点头:“若一时无法创造增量,那便只能设法减少消耗。”
“减少消耗……是什么意思?”
陈默面色沉重:“若不能增產,那就只能少吃一点,比如一天三顿改成一天两顿,若这还不行,那便人便相杀,人便相食。人少了,问题暂时也就解决了。”
“那就是放任不管了。”李翠娘说道。
“唉……”陈默嘆了一口气:“按照如今这状况,人相杀已是难免,关键是谁能活,谁会死?”
赵婉寧声音轻颤:“那……最后谁能活下来?”
陈默沉吟良久:“从歷史看,谁更野蛮,谁就能活。”
青蓬马车碾过焦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渡口的尘埃里。
那埋头於残骸间的瘦削身影,肩膀停止了耸动,不再啃食。
腹中火烧火燎的飢饿感终於浇灭。
人肉解饿,人血解渴。
一股浑浊的力气重新涌回身体。
他叫陆去疾,一个逃难人。
流民。
他用沾满污跡的手背,抹去了嘴边残留的血跡。
他脱下了襤褸的衣衫,从一具尸体上扒下了一件完整厚实的粗布袄,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厚衣隔绝寒风,身上暖洋洋的……
舒坦。
他目光巡视,最终落在了地上一柄短刀上。
短刀精製,刃口锋寒,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將刀子收进了新换的袄子內侧,把不太合身的衣服重新扎了扎。
北方……已经活不下去了。
必须向南!
只有到了南方才有活路。
之前他听这些人说,只要加入闻香教,就能够坐船去南方。
南方温暖,有喝不完的米粥,不会像野狗一样冻死在这白毛地里。
码头边。
人流如织,逃难的人群都挤到了这里。
水面上也全是船。
乌篷船、舢板、货船、楼船熙熙攘攘……
仿佛整个北方的人都挤到了这狭小的码头上。
陆去疾去年一整年见过的人都没有今天一天见过的多。
哭喊、叫骂、哀求、推搡……匯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有人抱著包袱,有人拖著孩子,眼睛都瞪著那些大小船只,仿佛只要登上了船就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