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
永昭元年。
河北。
破庙四壁漏风,神像坍了半边。
庙中有一团炭火,两个汉子,一个道士围坐取暖。
这三人都是逃难的,偶然碰到了一起。
道士默然不语,盘膝打坐。
两个汉子自报家门,发现都是同乡,顿时热络了起来。
“俺也是霸州同安县的,俺家那三亩薄田……今年连种子的本钱都没收回来。朝廷的赋税……却是一钱也不能少。里正来催时,把那陈年的糜子都颳走了,连墙缝里藏的半袋……也给摸去了。那可是留著过冬的口粮啊!”
“老哥,你还有田,俺家的田早就卖了,俺去山里挖炭,挖了大半年,官家说那是『官炭』,三文一担收走。转过头,去年冬天大寒,咱们想买点碎炭暖暖炕,就得三十文……家里那点铜板,够买几斤?”
“买不起炭……去年冬天……太冷了……都冻死了……我儿,我媳妇儿都冻死了,就在我怀里,俺挖了大半年的炭,因为买不起炭,冻死家人。”那汉子说到伤心处,泪如泉涌。
另一个汉子也感同身受,同样抽泣道:“种了一辈子田,因为买不起粮要逃荒。”
就在这两汉子呜咽之时,那盘膝而坐的游方道士突然睁开眼睛,目光锐利:“你们可知,这人间苦楚,根源何在?”
“请……请道长指点。”一汉子抹了把脸问道。
只见道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粗纸,纸张上有一排整齐的字跡。
两汉子根本不认识字,不过那道士却朗声吟道:“因为,人道背离了天道。”
“半年前,江南有义士举『天道盟』,攻占镇江城,虽暂偃旗鼓,但这篇《天道传檄》,已传遍天下受苦人的心里。我来念给你们听……”
他清了清嗓子,诵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今观天下,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贵者朱门酒肉臭,贱者路有冻死骨。此非天道,乃人道逆行!”
“我等小民,本分耕织,奈何赋税如虎,徭役似狼,官吏如蝗。一年辛苦,颗粒无存;三载勤劳,家破人亡!”
道士的声音逐渐激越:
“今顺应天道立『天道盟』,替天行道。凡天下受苦之人,皆可举旗。夺不义之財,济应活之命。不伤无辜,不凌妇孺,唯替天行罚,补人间不足!”
最后,他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呆住的汉子,一字一顿:“檄文到日,即是天道復兴之时。四海之內,皆我同道;九州之上,共举义旗!”
……
五日后,城西破庙聚起三十余人,皆是面黄肌瘦的佃户、脚夫、逃荒流民。
为首两个汉子,一人叫刘七,一人叫刘八。
刘七举著手中的檄文向眾人宣讲:“王扒皮仓里的陈粮够全县人吃半年,他却要等著粮价涨上天!他屋里的银子能铺三条街,咱们的娃却饿得啃观音土!”
“要不要杀了他?”
眾人齐声呼喊:“杀!杀!杀!”
“执我之刃,替天行道!”
“从今日起我们就叫天道军!”
一桿用竹竿和旧床单绑成的黑旗竖了起来,“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迎风飘扬。
眾人头戴黄巾出征。
……
七月。
陕西。
一游方道士跋涉三十里,来到李家村。
在一棵老槐树下,村民围著一口彻底乾涸的枯井。
几个孩子瘫在母亲怀里,眼睛大而无神。
“道长……您是有法力的人,求您做场法事。”老村长颤巍巍就要跪下。
那游方道人慌忙扶住老人。
他闭目片刻,再度睁眼:“贫道不会超度,不过却能让眾位免於饿死!”
在眾人困惑的目光中,他从怀中取出一纸檄文,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