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如同海啸,冲天而起。
比刚才的喧譁,要猛烈一百倍。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集体爆发。
扶尧对著那个小吏笑了笑。
“现在,你觉得还用记名字吗?”
小吏的脸上,血色褪尽。
……
丞相府。
李斯正在练字。
心腹李福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表情。
“相邦。”
“讲。”李斯头也没抬。
“西市那边……炸了国。”李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全城的工匠都去了,把路都堵死了。”
李斯写字的动作停了下来。
“武安君命人立了块木板,让想去的人直接按手印,不用登记姓名。”
“十日为期。”
李斯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竹简上。
一滴浓墨,迅速洇开,毁了一整篇快要完成的字。
他没有去看那片污跡。
他只是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按手印。
不用姓名。
这是招工?
这是在聚啸山林!
不,比那个更可怕。
他给的不是虚无縹緲的口號,而是实实在在的钱,和地。
李斯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位三公子,根本就没想过用大秦的规矩去办事。
他自己,就是规矩。
“相邦,我们……”李福不知道该说什么。
“备车。”李斯站了起来。
“去哪?”
“去长公子府。”
李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觉得,有必要去提醒一下那位还活在梦里的长公子。
时代,真的变了。
你再不醒,就没机会了。
……
长公子府。
一片狼藉还未收拾乾净。
扶苏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头上戴著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推开府门,走了出去。
守门的家將想拦,却被他一个动作制止了。
他一个人,走在咸阳的街道上。
路过丞相府的时候,他看见李斯的马车,正从里面驶出,往自己府邸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停留。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咸阳黔首,匯入了人流,走向了西市。
离著还有几百步,他就走不动了。
前面的人,太多了。
他被挤在人群的外围,只能踮起脚,费力地往里看。
他看见了那块巨大的木板。
看见了木板下面,那个鲜红的“武安君印”。
他看见了那些工匠,一个个爭先恐后地挤上前去,用沾了硃砂的拇指,狠狠地在木板上按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指印。
那块巨大的木板,很快就被按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血色的森林。
他看见一个断了条腿的男人,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挤到前面,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他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木匠,按完手印,转过身,对著蓟城的方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爹!娘!儿子有出息了!儿子能给你们买棺材了!”
扶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见,那些他平日里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黔首,那些衣衫襤褸,满身污泥的匠人。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希望。
他想起了自己府上那些儒生。
他们谈论著“仁义”,谈论著“礼法”,谈论著“天下归心”。
可他们的“仁义”,能给那个瘸腿的男人,接上一条腿吗?
他们的“礼法”,能让那个老木匠,有钱给父母买一口棺材吗?
他们的“天下归心”,能让这些人,吃饱肚子吗?
不能。
扶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终於明白,他那个三弟,在章台殿上说的那句话。
“大哥,时代变了。”
是的。
变了。
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粗布麻衣。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將他整个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