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相府。
李斯坐在书房里,手里捧著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管家站在下面,头垂得很低,把长公子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长公子说,那尊琉璃佛,能换三百石粮食。他还写了张收据。”
管家从袖子里,颤颤巍巍地摸出那捲竹简。
李斯没有接。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嗶啵”声。
许久。
李斯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冷笑。
是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饶有兴致的笑。
“收据?”
“写得好啊。”
“三百石粮食,砸在老夫的脸上,不疼,但是响。”
李斯放下手里的竹简,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这位长公子,以前只知道抱著圣贤书哭,哭大秦的法度太严苛,哭黔首的日子太苦。”
“现在,他知道用老夫的钱,去买粮食,堵黔首的嘴了。”
“有长进。”
李斯转过身,对管家说。
“去,再挑一件府里值钱的东西。”
管家一愣。
“还……还送?”
“送。”
李斯的声音很平静。
“这次,送到上將军的军中去。”
“告诉三公子,就说老夫,预祝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记住,要挑个头最大的,最显眼的,让整支队伍都能看见。”
管家彻底懵了。
他完全搞不懂,自家成相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
官道上,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正在缓慢蠕动。
这不是军队。
这是一座正在行走的,活著的城市。
队伍的最前方,是公输班设计的十几辆巨大的机关马车,像移动的堡垒,装满了齿轮和木料。
中间,是无数的牛车,板车,独轮车,车上堆满了铁锤,锯子,锅碗瓢盆,还有哭闹的孩子。
女人们走在车边,一边哄著孩子,一边纳著鞋底。
男人们扛著工具,三五成群,有的在吹牛,有的在唱著家乡的俚俗小调。
整个队伍,充满了噪音,灰尘,汗水,和一种蓬勃的,混杂著希望与未知的生命力。
扶尧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后,韩生宣如影隨形。
“公子,我们已经进入上郡地界。”
“按路程算,今天傍晚,能到肤施县。”
扶尧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准备接收补给。”
韩生宣的语气,有些迟疑。
“公子,上郡郡守魏腾,是李斯的老乡。”
扶尧笑了。
“哦?”
“那就有趣了。”
……
傍晚,肤施县城外。
数万人的“工输营”,在指定的空地上,扎下营盘。
营盘也是乱糟糟的,到处是升起的炊烟,和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孩童的嬉闹声。
肤施县令,带著一队兵卒,送来了补给。
几十车粮食,还有一些布匹和药材。
欧冶亲自带人去验的货。
没过一会,他就提著一袋米,黑著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扶尧面前。
“上將军!”
“哗啦”一声。
他把米袋子倒在地上。
一股霉味,混杂著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米是陈米,里面掺了至少三成的沙子。
“这帮狗娘养的,拿咱们当要饭的打发!”
欧冶的暴脾气,一点就著。
“我去拆了那县衙!”
“不急。”
扶尧蹲下身,抓起一把米,在手里捻了捻。
沙子,硌得他手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韩生宣。”
“在。”
“去县衙,请魏郡守过来一趟。”
扶尧的语气很平静。
“就说,我请他吃饭。”
……
肤施县衙。
郡守魏腾,正优哉游哉地喝著茶。
县令在一旁,諂媚地笑著。
“府君大人高明,这批陈粮,本就该淘汰了,如今废物利用,既应付了那位上將军,又给郡里省下了一大笔开销。”
魏腾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一个黄口小儿,靠著譁眾取宠的把戏,骗了个上將军的名头,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那几万人,就是一群乌合之眾,连兵器都没有,拿什么跟本官斗?”
“丞相大人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闹不出什么花样。”
正说著,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府……府君!武安君的人来了!”
魏腾把茶杯重重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