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金不信奉六道轮迴,自然也不知所谓饿鬼道中的“饿鬼”是否存在。只不过他以为周云山的话未必可信。
但方才听到妻子秦如翎所说,他突然想,若“饿鬼”只是一个遭受长期断食影响的普通人,其皮包骨头的形象在昏暗的天色下,被周云山撞见並联想到佛寺壁画中所见的饿鬼……倒也不足为奇。
“二郎?”秦如翎仰头看著他的脸,面露疑惑。
“你帮我大忙了。”张楚金回神,立刻换成了笑脸。他拥著她的肩头向前走了两步,便在饭桌边落座。
秦如翎坐在了他左侧。两人刚准备再说什么,却听到侍从来报,说是欧阳先生和温小娘子来访。夫妇二人有些惊讶。马上宵禁的预备鼓声就该响起了,虽然街上还能走人,但基本都是收摊货郎来往……寻常人若非有急事,便不会挑如此紧迫的时间出门。张楚金收起思绪,马上前去迎接。秦如翎隨其一道。
正如他心中的猜想一般,欧阳枫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另有一位卖汤牢丸的市籍汤饼户,也看到过“饿鬼”。
“但不是在朱雀大街。”欧阳枫身上的厚披风被温怜叶接过,他推动起四轮车向屋內而去,並继续解释道:“在一个半月前吧,牢丸刘在清晨准备开门,却看到一个病殃殃的人在街上游荡。”他停在了一边。
“人?”张楚金大约有了想法。
温怜叶这时已经將披风交给了一名侍女,替师父回道:“当然是人。所谓『腹大如鼓,青筋暴露,四肢如柴』,不正是水蛊之病的症状吗?”她一说完,便靠近了秦如翎身侧,顺势坐下,並说道:“今夜又要叨扰一晚,给婶婶添麻烦了。”嘴上说著客套话,肢体动作却相当亲昵。二人坐在一块,宛如母女。
秦如翎摇了摇头,回道:“哪里的话。我倒是希望你们二人常住呢,这样我也好有个伴。二郎也好有人共商案情。”她直接抓住了身侧年轻女子的手。
在两位女子交谈之际,两位中年男子也继续说著案子的事。原来那牢丸刘的老父便是得了水蛊而病故,因此他才会在嚇了一跳后,马上明白眼前的是“人”。照著这种角度去考虑,周云山是读书人,没见过此症,当时又天色黯淡,其首先想起佛寺壁画,误將病人看作『饿鬼』,也是人之常情。
张楚金听完欧阳枫的话后,边沉思边说道:“若是能找到患病之人问上一问,映月兄觉得可行吗?”
“水蛊是身体之病,患病者的精神正常。不过当其病入膏肓时,意识浑噩倒也常。”欧阳枫並无停顿,连著说了下去:“只不过,我想牢丸刘提到的那人……未必与周云山画中之人是同一个。”话音落下后,他的神色比前一刻要严肃了几分,眼睛低垂,像是在想事情。
张楚金也未打扰,而是暗自思索起欧阳这番话的含义。两个月內,长安城內有两个患有同样大病的人,分別在宵禁前后於空荡的街头游荡……说是巧合,实难让人信服。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了另一侧的秦如翎和温怜叶身上。准確来说,他是在看自己的妻子。
这时,张楚金突然想起了斗笠女来。好在,他马上便意识到了这其中的不妥,有些慌乱地收起了视线,並將那女子从脑海中挥去。
“怎么了?”秦如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不解地问道。
“没事……”张楚金硬挤出了一个笑,胸口內那颗心跳得厉害。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却有一种非常心虚的感觉。“我只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患了这种病的人。”出於掩饰心理,他胡乱说了一句,试图转移话题。
但温怜叶闻言,却收起了轻快的表情,一脸郑重地说道:“江湖上有一些邪门邪派,为了炼体,甚至拿门下弟子去不断餵药。乱吃药的结果自然不会好。除了直接被毒死外,有些人没死,却因药性伤了五臟六腑,便得了某种病。”一连串的话语里似乎带著几分无奈和怜悯之意,紧接著,她又轻嘆了一口气。
原本陷入沉思的欧阳枫也在此刻开口道:“何止是江湖。”他已经抬头,举起缠在左手上的一圈圈金线展示后,又说:“白鹤楼那种地方,能给集体下迷药,还能当眾射杀来客……可比叶儿见过的邪道门派要霸道许多。”
张楚金听到这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鬼市內死人的事能掩盖过去,他不觉得奇怪。可当时逃离白鹤楼的人没有成千,也有数百人。这群人出去即便不报官,也很难当做无事发生吧。然而不管是大理寺还是京兆府又或者是其他官府衙门,都没有任何风声。
另外,紫衣剑士和清武会这两条线也在徐章案结束后,完全断了。就是涉世的陈记帛庄的老板陈录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再出现过。
“药人。”张楚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温怜叶和秦如翎对视一眼,也立刻理解了他的猜想。其中秦如翎开口说道:“真是如此的话,那失踪者为何是身强体壮的男子,也可以理解了。”话刚说完,她就注意到张楚金的惊讶眼神。
“啊,我还是第一次在家里听到这些呢。不由地便插了嘴。”她解释道。
不过张楚金对此没有別的想法,他只是感觉有几分意外而已。所以在短暂的愣神后,张楚金对妻子露出了微笑。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有的药人患上水蛊病后,不知怎么逃了出来。被那牢丸刘和周云山分別撞见。前者认得这病,没有多说。而后者则是大肆宣扬……”
於是“药人”背后的黑手,便在曲江关宴首日结束后,製造混乱並乘机掳走周云山,以达到灭口的目的。
在场的人都產生了同样的想像,但欧阳枫却提出了新的疑问:“要想控制大量药人,绝非易事。单单是將他们藏起来,就需要很隱秘且足够大的地方。另外……”他的神色一冷,不急不缓地说道:“即便是太医署,也用不了那么多药人。”
“我不懂医,但水蛊之症,我是第一次听说。想必此病不常见。能把药人折磨到相继患上如此重病,幕后人试的药也不会是寻常药物吧。”张楚金面目沉重。
“或许那斗笠女子所说並不假。”欧阳枫突然说道。
在张楚金疑惑时,欧阳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腿,说道:“我这腿当年所中奇毒,含有一味產自僧祗国的青冰脂。如今在西市以药出售,却也十分稀有。放在二十年前,更是没几个听说过它……紫衣剑士及其组织,当年便能运用此等秘药,其对毒物的钻研之深,未必在温家堡和唐门之下。”
“师父的意思是说,这些药人背后也有紫衣剑士的身影?”温怜叶其实心里对那句『不在温家堡和唐门之下』,不太服气。不过眼下还是以要事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