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花捐黑幕

朱七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夸张的手势，说得唾沫星子乱飞，配合著唐维楨不时追问的细节，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总算拼凑出完整轮廓。

据朱七绘声绘色描述，起初他与刘功辉还能跟那刘功辉势均力敌——对方醉得东倒西歪，自己却仍精神抖擞，三人加上三个女的，五个人灌下两瓶白兰地、三瓶剑南春（自己没敢喝）。酒酣耳热之际难免高声喧譁，引得隔壁雅间那位长堤分局的马副局长循声而来。

“这位马局长啊，外號『马缺德』，生得五短身材，圆滚滚活像只肥冬瓜，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上死气沉沉的，走路都带著股子腐味儿……”

朱七故意压低声音，眼底闪烁著狡黠的光，“你可知这外號咋来的？听说他玩女人时非得点蜡烛薰香，拿皮鞭抽打细皮嫩肉的姑娘，专挑人家痛处下狠手！欢场里的姑娘们私下传信，寧可灌三瓶苦胆汁，也不愿接他的脏活儿。那媚儿姑娘看见他，便是花容失色，直往你身后钻，你那护花心切的样子......嘖嘖！“

说到这儿，他忽地拖长音调，眼珠骨碌碌转著往唐维楨脸上瞟。见对方脸色渐渐阴沉如铁，朱七忽地敛了嬉笑，正色续道：

原来那马缺德瞧见媚儿姑娘肤若凝脂、腰似柔柳，当即起了歹心。偏生唐维楨少年心性，虽不肯將清白身子交代给烟花女子，骨子里却认定“我带来的便是我的人”，哪容得这糟老头子横插一脚？

当即冷言冷语顶撞起来。马局长恼羞成怒，招呼隔壁埋伏的两名手下欲要强抢，不想唐维楨与刘功辉酒劲上头，三两下便將两人撂倒在地，连门口指挥的马缺德也一併拖进雅间狠揍。马缺德火冒三丈，竟掏出配枪，却被眼疾手快的朱七闪电般夺下，顺手塞给了醉眼朦朧的刘功辉……

好在领班来得及时，连那管事的经理也慌慌张张赶了过来。经理点头哈腰赔笑脸，又是作揖又是打躬，还偷偷凑到马局长耳畔低语几句。

那马局长听闻雅间里坐的是番禺唐家少爷与洪门刑堂的执法，虽將丧家之犬般的唐家少爷不放在眼里，但对洪门刑堂却是心头打鼓。最终南园酒家免了当日全部消费，领班也精明地替唐维楨应承下来，赔了一百大洋了事——反正唐家有的是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待马局长一行灰溜溜离开，媚儿便酥软无骨地倚进唐维楨怀里，藕臂实实地揽著他的脖颈，醉眼朦朧地扭腰摆臀，撒娇作態不肯走，非嚷嚷著要陪他去东亚酒店，要好好伺候这护花少年。

朱七说到此处，突然来了精神，水蛇般扭动腰肢模仿女子醉態，手指在空中虚揽著空气，尖著嗓子学腔调，“『唐少爷~媚儿要跟著你嘛~酥胸软玉都贴在你身上啦~』“

忽又眼珠一转，人已如泥鰍般从椅缝中滑溜出去，笑得小鸭子似的浑身乱颤，“领班叫来的洋车刚到门口，我拔腿就窜，跑得比兔子还快！那媚儿姑娘抓著我的衣角喊破了嗓子，可哪追得上我这『鬼见愁』的飞毛腿？“

朱七说罢，唐维楨呆滯半晌。他先忧心忡忡地咬著下唇——毕竟打了警察，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但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天塌下来有洪门刑堂顶著，便暗自盘算著如何善后。

正欲开口追问细节，忽听得门口传来篤篤的敲门声，惊得他心头一跳。

朱七闻言立马来了精神，活似猴儿见了水蜜桃，抓耳挠腮地蹦躂起来，三步並作两步窜到门前。门开处却不见人影，只见他自个儿嬉皮笑脸地缩回来，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挤眉弄眼地嚷嚷道，“是老刘在酒店摸不著门道，遣人来问的，怕走错屋呢。“

唐维楨这才恍然大悟。果然不到两分钟，便见那刘功辉如踩在棉花堆上似的，踉蹌著晃进屋来。进门先抱起搪瓷缸子牛饮自来水，咕咚咕咚灌了三大杯，喉结滚动如吞铁球。喝完直愣愣盯著窗欞外的晨光发怔，苍白的麵皮映著玻璃，倒似蒙了层霜。

侧头再看两位少年时，眼神儿忽地闪了闪，搓搓手，神情訕訕地指了指唐维楨，长嘆一声，“老么啊，我这回可没脸回家见你家嫂子嘍......“

话音未落，忽又眉峰一挑，拇指翘得老高，“不过你小子，打小就学武的吧？昨儿晚上那两下子，利索——“

说到兴起，嗓门儿都拔高了几分。

唐维楨听得眉头拧成疙瘩，裹裹身上单薄小衣，似是寒蝉般缩进沙发角落，搂著胳膊瑟瑟发抖，“刘哥，昨儿我醉得糊涂，这下可闯大祸了，直接跟警察局的对上了......“话音里带著颤音，活脱脱像片被风卷的落叶。

“你莫扮嘢！”刘功辉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清清嗓子，嗓门里还泛著酒糟味儿，“你怕个球，你是洪门弟子，天塌下来有祖师爷的龙头棍顶著。再说了，所谓差役不进帮，饭碗端不长——长堤分局那帮孙子，十有八九是咱们洪门的自家兄弟！有啥好慌的？“

说著膀子一甩，啪地拍上唐维楨肩头，震得沙发弹簧吱呀乱响，“想当年大总统孙文都做过致公堂的山主，如今老蒋青红帮撑不起台面，难以为继......“

刘功辉估摸是酒后喉咙沙哑，笑得阴森森的，活似夜梟啼鸣，听得人头皮发麻。见唐维楨依旧耷拉著脑袋，嘴角往下撇得能掛油瓶，便伸手重重拍了拍他膝盖，“別扮那副可怜样，昨夜那几个腌臢货色，不过是钻了狗洞混进官衙的烂青皮，仗著花捐局那点子油水撑腰。咱洪门刑堂的执法在此，他们敢放半个屁？“

说到此处，刘功辉忽地挺了挺胸脯，拇指在袖口暗纹上摩挲两下，压低嗓音道，“所谓花捐局，花指那倚门卖笑的姐儿，捐嘛——“他舌尖在牙缝间打了个转，“不过是青天白日下，官老爷们给窑子妓馆披的遮羞布！里头的人哪个不是地头蛇蜕了皮冒充的？捞足了孝敬钱，倒敢在咱洪门地盘撒野？“

唐维楨自然知这“花捐局“，那里头的人不过是些有点门路的地痞流氓，披件黑皮便正大光明地收取保护费。

据传，花捐局这几年收益大好，都成了国民政府排名前几的聚宝盆。

听刘功辉如是说，唐维楨再仔细回忆一遍，也就点点头，不再装模作样扮害怕，裹裹衣裳，示意朱七坐了下来，方才笑著问道，“哥，那清梦姑娘如何了？昨夜可是卯足了劲儿往你怀里钻……”

未等刘功辉开言，便又突兀地用戏腔唱出一句，“……昨夜良辰，可负了那锦帐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