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暴!”
同样的三个字也从张騫的口中说出,登时让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当地的牧民把沙暴分为三个等级,丙级的叫白沙暴,它在空中捲起一层浅沙,雾霾瀰漫,却不猛烈;乙级的叫黄沙暴,大风吹捲起漫天黄沙,十步之外人畜不分;而甲级的沙暴不仅浓云遮天,狂风乱舞,还夹杂著雷鸣闪电,飞沙走石,它以迅猛之势席捲过境,拔掉树桩,掀翻屋顶,將人畜卷到空中,撕得粉碎。
身处此种沙暴中的人,既找不到归途,也看不清来路,被狂沙层层裹挟,遁入无尽的黑暗,因此牧民们给它起名——黑沙暴。“黑沙过境,寸草不生。”无论何时何地,一旦遇上黑沙暴,纵然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滚滚黄沙瞬间吞没楼兰,狂风汹涌地灌进衣甲,大纛哗啦啦作响,虚空之中不时有霹雳落下,闪出耀眼的白光,映照在匈奴士兵惊恐的脸上。这场黑沙暴虽然摧枯拉朽,但却是张騫等人最好的掩护,趁著匈奴大乱之际,他们將腰背紧靠一起,手拉手朝南城门走去。
风声在於丹的耳边呼啸,无数碎石拍打在脸上,让人感到一阵生疼,他正想把狼裘面罩往鼻樑上拉一拉,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马鸣,於丹循声望去,发现是一个落单的骑兵正拉拽马轡,那只尖削的鹰鉤鼻因为愤怒变得红亮。
“伊稚斜!”
於丹眸光一凛,胸中的怒火猛地燃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只要衝上去砍下他的头颅,父王的大仇当报,单于之位也会重新属於自己。想到这,於丹唰地一下抽出长刀,顶著狂风冲了出去。
“你去哪?”
张騫在后面大喊,眼看就要逃出楼兰,这个匈奴太子发哪门子疯?就在此时,南城门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轰鸣声,似乎是某种重物移动的声音,他眯眼一望,顿时大吃一惊,原来七八个匈奴士兵在葛先的带领下,正奋力推动城门,企图关闭这条唯一的逃生通道。
“大头,你们先走,我去找於丹!”
不等甘父转身,张騫手握节仗一路小跑,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怎么每次都这样……”甘父嘟囔了一句,隨后一咬牙,带著其余人朝南城门方向跑去。
於丹顶著风沙前行,周围不时出现溃逃的士兵和惊慌的马匹。劲风如刀,粗沙似箭,每一步都异常艰辛,但再难他也会坚持下去,就像过去的二十七年一样。於丹从一个不被人看好的边缘之人,一步步成长为匈奴太子,这么多年受过的苦只有自己知道,现在只要坐上匈奴单于的宝座,他就能成为草原之王,让所有嘲笑、谩骂、看不起他的人统统闭嘴。
那个男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於丹压低身形,紧握长刀,在风沙的掩护下,像恶狼般朝猎物扑去。寒光闪过,伊稚斜猝不及防,只能下意识举刀抵挡,只听“鐺”地一声,巨大的衝击让他跌落马下。
但伊稚斜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恢復冷静,顺著落地的方向就地一滚,重新摆好进攻的姿势。
“於丹!“看到眼前的人竟是太子,伊稚斜不禁笑了起来,“也好,本来就要找你,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於丹狠狠啐了一口:“伊稚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亏你还贵为左谷蠡王,竟敢谋害大单于,嫁祸於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说话间,他快步逼近,刀锋急如闪电,每一招都奔著仇人的要害而去,那攻势夹杂著无法抑制的愤怒与狠厉,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伊稚斜握紧腰刀,提刀格挡,左右腾挪间化解了一次又一次进攻,刀刃碰撞,鏗鏘鸣动,仿佛黄沙中两道凌厉的闪电。
此时狂风越来越强劲,黑云中不时落下道道闪电,北边的胡杨林被雷电击中,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將二人的脸映照地格外惨烈。
渐渐地,伊稚斜的长刀占据了上峰。二人经常切磋武艺,他深知於丹出刀迅猛却疏於防守,所以每次在对方收刀之际猛刺破绽,几个回合后,於丹已身中数刀,节节败退,並且背部的老伤也再次开裂,疼的他双肩颤抖,大口喘著粗气。
伊稚斜轻蔑一笑:“於丹,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就算军臣不死,你以为自己能坐上大单于的宝座吗?你也不摘下面罩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谁。”
於丹一愣,像被戳中了软肋,眼睛登时变得通红,他不顾一切地衝上去,如同一头髮疯的野兽。伊稚斜也毫不客气,飞起一脚將他踹翻在地,这一脚力道颇大,於丹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踢散,挣扎了半天才站起来。
“人要信天命。”伊稚斜眼神冰冷,“你是谁,从出生那一刻就註定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
“去你妈的天命!”於丹粗暴地打断了他:“我是谁,不用你告诉我!”他再一次猛衝上去,挥舞那把早已砍卷的长刀,眼神散发的冷俊之气,仿佛要將风沙凝固。
伊稚斜冷笑一声,以为对方又要鲁莽衝撞,举刀就朝他的肩头砍去,不料於丹非但没躲,反而身子一挺,硬生生地接下这一刀,顿时左肩血光四溅。还未等伊稚斜反应过来,於丹迅速抬起右手挥刀砍了过去,伊致斜连忙躲闪,却发现这一招竟是虚晃,真正的进攻是对方的左拳,可此时已经避无可避,拳头重重砸向他的面门,伊稚斜闷哼一声,只觉两眼发黑,鼻樑发酸,腥浓的血液从鼻孔中潺潺流出。
於丹乘胜追击,继续攻击他的面门,但伊稚斜不愧是沙场的老狐狸,他也故意卖了个破绽,等到於丹的拳头挥过来,突然侧转身子,飞起一脚將对方踢翻在地。
“兵不厌诈,看来你还没学到精髓。”伊稚斜擦掉鼻血,露出一抹惨笑。
这一次的进攻似乎耗尽了於丹所有的力气,他挣扎了几下也没有站起来,只能趴在沙地上大口喘著粗气。伊稚斜提著长刀快步逼近,他不会再给於丹任何机会。
突然间,一根燃烧的胡杨树干被狂风捲起,不偏不倚正朝这边飞来,伊稚斜见状赶忙躲闪,树干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震天的巨响,黄沙四起,火星飞溅,他站立不稳,被熊熊燃烧的树干击中背部,剧烈的撞击让他登时昏倒过去。
隔著一片火光,於丹看到伊稚斜倒在地上,这是天赐的机会!他挣扎著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弯刀,摇摇晃晃向对面挪动,他此时虚弱极了,但眼中的凶光仍未消散。可这个时候,几个匈奴士兵发现了受伤的伊稚斜,他们立即吹响號角,听到號令的呼唤,大批匈奴兵开始朝这边靠拢,他们很快围成一道人墙,將长官保护了起来。
看著士兵越聚越多,於丹咬咬牙,准备殊死一战。此时一张大手拦住了他,於丹回头一看,竟是张騫。
“不要再追了,城门马上关闭,再不走大家都走不了,你要復仇,总得活下去才行!”张騫一脸严肃道。
於丹不甘心地望向昏迷的伊稚斜,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太可惜了。他眉头紧皱,两唇紧抿,隨后长嘆一声,转身和张騫一起朝南城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