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湖边,张騫正与一只青背乌龟四目相对。
乌龟抬起圆溜溜的脑袋,好奇地望著他,张騫把头偏向右边,乌龟也跟著偏向右边,他又偏向左边,没想到乌龟又学著样儿偏向左边,仿佛有灵性一般。
“大人,你不觉得这只乌龟是上天的暗示吗?”甘父凑上来说道。
“什么暗示?”
“乌龟,无归,这不是暗示我们不要回长安吗?你想啊,我们离开长安十几年了,也不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样子,万一回去定一个通敌叛国之罪,下半辈子就只能待在牢里了。”甘父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瞎说什么!”张騫推了他一把,“这是龟,归!这不是暗示我们要回长安吗?咱们现在虽然没有漠北舆图,但至少熟悉匈奴人的风俗习性,一定对朝廷有所帮助。”
“哦,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那到底是归还是无归呢?”这么一绕,甘父有些犯迷糊了,他本来就比较迷信,碰到这些事情总喜欢猜一猜。
“这样好了,我听说古人都用龟壳来占卜天象,我们不妨也算上一卦,看看回长安的吉凶如何?”甘父灵光一闪,指著乌龟说道。
“那叫甲骨卜辞,是商代的玩意,再说古人用的是烧裂的龟壳,你难道要將它烧死?”张騫瞪了对方一眼。
“自然不会烧死它,我们把它拋到空中,等到落下时,如果龟壳朝上,就是吉,若朝下,就是凶。”
张騫本不想掺和这个无聊的把戏,可架不住甘父一再恳求,况且沙地柔软,也摔不坏龟壳,那就不妨算上一卦,测一测回长安的吉凶。
甘父接过乌龟,举过头顶向上一拋,二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龟壳翻转的方向。乌龟升到最高点,隨著重力倏然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却稳稳地落在桑虹的手里,一阵霹雳旋即钻入他俩的耳朵:“几十岁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你们到底走不走!”说罢將乌龟往沙地上一丟,龟壳正好立在沙面,既不朝上,也未朝下。
二人不敢多说,赶紧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离开月牙泉,三人一路向东,空气渐渐湿润起来,脚下鬆软的沙子也慢慢变成黑褐色土壤。放眼望去,贫瘠的戈壁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大片的胡杨林绽放出饱满的金色,远处高耸入云的祁连山隱约可见,山顶厚厚的积雪仿佛一顶纯白无暇的毡帽。
三人的计划是沿著山脚的疏勒河而行,这样既能补充水源,也能抓捕些野味。甘父还带了几条月牙泉的铁背鱼,用盐巴醃製,可以保存很长一段时间。
走了半日,终於可以看见零星的马队和牧民,此时三人来到一片绿洲,那里有几间茅草屋,马棚里拴著骆驼和马匹,正懒洋洋地嚼著草料。
甘父跑去打探,原来这里是一处驛站,往来的商客可以在此饮马休憩,屋主只收取一点薄金,三人刚好累了,决定去草屋喝杯煮酒,暖暖身子,不过张騫提醒二人,务必要小心匈奴士兵。
推门而入,不大的空间却人声嘈杂,屋里坐满了赶路的商贾和牧民。三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店家要了三份温热的马奶酒,一盘野菜乾饼和一盆冬萝煮羊肉。铜盆端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馋得三人直咽口水,迫不及待地大口吃起来。
正吃著,张騫听到旁边两个胡商聊天,话语中隱约有“匈奴”、“敦煌”的字眼,他往旁边挪了挪,想听得仔细点,这不听还好,一听嚇了一跳。
这个左贤王浑屠果然有问题,不仅抓了於丹,还要在敦煌公开处决他。张騫心急如焚,拿著节杖就要起身,却被甘父一张大手按了去。
甘父一脸严肃,甚至还有些怒气:“大人,咱们在楼兰救於丹,我能理解,毕竟为了漠北舆图,但这次为什么还要救他,你忘了我们要回长安吗?”
张騫低头不语,他也深知此时去敦煌,必定凶险万分,但人如螻蚁,命如草芥,如果此时见死不救,他们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又有何异?
他將心中所想告诉二人,没想到甘父又气得跳起来:“我们杀人不眨眼?於丹可是草原白狼,他一个人砍了一百个汉兵的脑袋,他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
“你就说你去不去吧!”张騫也来了脾气。
眼看二人吵起来,桑虹赶紧起身劝阻,没想到甘父不依不饶,还拉著桑虹一起爭。桑虹本来也觉得去敦煌救人太冒险,但看到张騫坚定的態度,她欲言又止,转而说道:“夫君去哪,我就去哪。”
“嫂夫人,你……”甘父一时语噎,只能悻悻地坐回原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羊肉,赌气似地埋头吃起来,等碗底见空,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幣,重重砸在桌上,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甘大头,你去哪?”张騫在后面大喊。
“敦煌!还能去哪?”
日照祁连,云海翻滚,两只骆驼向东而行,身后扬起一路黄沙。
越靠近敦煌,路面的植被就越多,时而青绿,时而金黄,像两支势均力敌的军队,爭夺著初冬最后一片领地。这场战爭越过山林,穿过溪谷,一直蔓延到连绵不绝的祁连山顶,才被一团团纯净的白雪所融化。
张騫无暇顾及这场战爭的胜负,他的耳边满是呼啸的风声,路两旁的景色也在飞速流逝,他估摸著时间,日落之前他们能赶到敦煌,希望於丹可以坚持到那个时候。
危险悄然而至,一条粗壮的铁索横亘在三人前行的路上,如同一条暗中窥探的毒蛇。等他们一靠近,鬆软的铁索突然被拉紧,又变成一柄横扫千军的铁戈,猛然间將两头骆驼扫翻在地,张騫等人来不及反应,齐齐被甩了出去,砸在地上。
甘父最先爬起来,他快速拔出环首刀护在胸前,隨后环视四周,果然如他所料,岩石后面出几个手持长刀的人影,不由分说地向他衝来。甘父目光一凛,立即提刀而战,铁器碰撞,火花四溅,他本以为对方是匈奴追兵,可交手之后才发现,这些人並不是匈奴人,而是一群戴著诡异面具的西域人,远远望去,活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八成是劫道的。”
甘父正思考如何脱困,地上那条粗壮的铁索突然缚上他的腰间,三个面具人一齐用力,像钓鱼般將他拽倒在地。
而另一边,桑虹和张騫也与面具人打斗起来,桑虹双手持短刀,把张騫护在身后,奈何对方人多势眾,二人在衝击下被迫分开,一个面具人看准时机,撒出一张绳网,將桑虹牢牢困住。
两个同伴相继被抓,张騫陷入孤军奋战,情急之下,他注意到一个长发红脸的面具人正在发號施令,看起来是这伙人的首领。以少胜多,最关键在於先擒王,想到这,他晃开面前两人,径直朝红脸衝去。
可没跑几步,张騫的后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原来他被一根木棒偷袭,剧烈的疼痛让他两眼发黑,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看到那张红脸慢慢走近,一双鬼眼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