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三扇洞开的巨大石门,楼万里与其余五十余名歷经灵魂幻境洗炼的“合格者”,正式踏入了青虚府邸最核心的传承之地——藏经崖的內部。
门后的景象,与外界环形绝壁的粗獷截然不同。这是一条无比宽阔、高不见顶的宏伟廊道。廊道两侧的墙壁並非岩石,而是一种温润如玉、自行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奇异材质,上面流动著淡金色的、仿佛活物般的玄奥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脚下是光滑如镜、映照著人影与头顶穹顶星图的黑色地面。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古老、肃穆、直指大道的威压与道韵,仅仅是行走其间,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杂念尽消。
廊道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但行不过百丈,前方景象便出现了变化。廊道尽头,並非单一的去处,而是分出了数条岔路。每一条岔路的入口,都对应著一扇风格迥异的石门。
这些石门大小相仿,却各具神异:有的通体赤红,门上浮雕著熊熊燃烧的火焰与锻打工匠,热气隱隱蒸腾,似与“百炼峰”一脉相承;有的湛蓝如水,门面光滑如镜,映照著迷离的幻影与符文轨跡,似与“万象轩”相通;有的厚重土黄,门扉上刻画著山川大地与繁复阵纹,散发著稳固与生发之气;有的青翠欲滴,缠绕著藤蔓与灵药虚影,药香隱隱;还有的纯白无瑕,门上仅有一个缓缓旋转的阴阳太极图,道韵最为深邃……
显然,青虚老人的传承包罗万象,此处的石门,很可能对应著不同的传承方向:炼器、符阵、功法、丹道、乃至其核心的“青虚大道”。
先行抵达此处的探索者们,大多在几扇石门前驻足,神色凝重地观察、感应,试图判断哪一扇门后的传承更適合自己,或机会更大。也有人毫不犹豫,凭藉直觉或族中秘闻,直接走向了某一扇门,身影没入其中便消失不见。
楼万里目光扫过这几扇石门。他对炼器、阵法均有兴趣,但那赤红与土黄石门前的竞爭者相对较多。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纯白无瑕、仅有一个阴阳太极图的门上。此门道韵最为內敛深沉,门前竟无一人停留,似乎大多数探索者对其蕴含的“大道”传承感到敬畏或自觉无缘。
“大道至简,万法归宗。”楼万里心中默念。他追求的並非某一项具体的技能传承,而是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的“道”与“理”。这扇门,或许正是他此行的最终答案。
没有过多犹豫,楼万里迈步向前,在少数几道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將手轻轻按在了那冰冷的纯白门扉之上。
触手的瞬间,並非想像中的阻力或机关,而是一种空无的吸力。门上那缓缓旋转的阴阳太极图光芒微闪,楼万里只觉得周身空间轻轻一盪,眼前的廊道、石门、其他探索者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
当感知重新清晰时,楼万里发现自己置身於一个绝对“空”与“静”的奇异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而他,则如同一粒微尘,悬浮在这片虚无的中心。
“此地……是考验?”楼万里心生警惕,神识铺开,却如泥牛入海,感知不到任何边界与异常。
就在他念头升起的剎那,虚无中,一点微光亮起。那光芒迅速扩大,化作一幅幅鲜活而连贯的画面,將他彻底笼罩、吞噬。
第一世,他成了一个目不识丁的贫苦樵夫,生於山野,死於饥寒。一生劳碌,只为餬口,懵懂而来,糊涂而去。灵魂如风中残烛,微弱而浑浊。
第二世,他转生为一个小镇书生,寒窗苦读,却屡试不第,最终鬱鬱而终,留下满腔不甘与对命运无常的浅薄哀嘆。灵魂稍凝,却染上了执念的尘埃。
第三世,他成了一名征战沙场的普通士卒,在刀光剑影与袍泽的鲜血中麻木求生,最终马革裹尸,灵魂中充满了血腥、恐惧与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第四世,他投身商贾,精明算计,富甲一方,享尽荣华,却在临终时感到无比空虚,灵魂被物慾与得失心层层包裹,沉重不堪。
第五世,他成为一名低阶散修,挣扎求存,为了一点资源与人勾心斗角,最终在一次冒险中陨落,灵魂带著对力量的渴求与修真界残酷的深刻印记。
一世又一世,角色身份不断变换:农夫、工匠、官吏、医师、甚至帝王……每一世,他都作为一个全新的“凡人”或“低阶修士”度过完整的一生,经歷著那个身份应有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生老病死。他的记忆被暂时“覆盖”,完全沉浸在那个“当前”的身份与人生轨跡中,以那个身份的视角去感受世界,去做出选择,去承受结果。
这些人生,有的平凡庸碌,有的波澜壮阔,有的善始善终,有的横死夭折。欢乐、痛苦、成功、失败、爱恋、背叛……种种最极致的人生体验,如同滔天巨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捶打著楼万里意识最核心的“真灵”。
起初的几世,每一次“死亡”与记忆回归的瞬间,都伴隨著巨大的撕裂感与迷茫,仿佛灵魂要被这无穷无尽的人生重负碾碎、同化。那些属於“楼万里”的元婴修为、炼器记忆、亲友牵掛,在浩瀚的轮迴经歷面前,似乎变得渺小而不真实。
然而,隨著轮迴的持续,一种奇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在经歷了一次次极致的痛苦与欢乐、巔峰与低谷、拥有与失去之后,那属於“楼万里”的核心真灵,並未被磨灭或混淆,反而像是在千锤百炼中,褪去了一层又一层的“杂质”——那些因特定身份、经歷、时代而產生的偏执、狭隘、恐惧、贪婪等心性上的瑕疵与掛碍。
他的灵魂本质,如同被反覆涤盪、淬炼的金石,开始散发出越来越纯粹、越来越坚韧的光芒。每一世结束,记忆回归时,那撕裂与迷茫感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旁观”与“洞察”。他开始能在沉浸於某一世的同时,保有一丝超越那个身份的、属於“楼万里”的清明。他能更深刻地体会那一世的悲欢,却不再被其完全束缚;能更透彻地洞察那一世命运的轨跡与局限,灵魂的“容量”与“韧性”在不知不觉中飞速增长。
第七世,他成为一名追求琴道极致的乐师,最终在山水间悟得“大音希声”之理,灵魂沾染上一丝空灵与韵律。
第八世,他化身游方郎中,悬壶济世,阅尽人间疾苦,於生死轮迴间窥见一丝“仁心”与“自然”之道,灵魂多了几分沉静与慈悲。
第九世,他成为一名避世隱居的学者,皓首穷经,探寻天地至理,虽未得通天之力,灵魂却沉淀了浩瀚的“知性”与“理性”光华。
当第十世的画卷展开——这一次,他成了一名守护古老神庙、终生沉默的苦修僧侣,每日只做最简单的清扫与冥想,不言不语,不悲不喜,看尽神庙前的花开花落、人来人往,直至生命如秋叶般静美凋零——在这一世结束的剎那,所有的轮迴记忆,如同百川归海,轰然匯入楼万里的识海!
没有撕裂,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而寧静的“圆满”感。十世轮迴,百態人生,无数的体验、感悟、情感、智慧,此刻不再是负担,而是化为了他灵魂最深处的底蕴与资粮。他的神魂之力,在这一次次“死去活来”的极致锤炼与丰厚积累下,已然发生了质的飞跃!虽未突破紫府神魂的界限,但其凝练、纯粹、坚韧的程度,以及对“自我”、对“眾生”、对“命运”的理解深度,远超从前!
“轰!”
虚无的空间剧烈震盪,如同蛋壳般破碎!那些流转的人生画面瞬间烟消云散。
楼万里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红尘万丈的光影一闪而逝,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明澈。他依旧悬浮在那片奇异的虚无空间中,但此刻,这空间不再能束缚他分毫。
一个温和而浩瀚、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意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阅尽红尘百態,方知真我如如。十世轮迴炼心,灵魂不垢不增。试炼通过。”
前方的虚无中,一点真正的、稳定的光芒亮起,迅速扩展成一道门户。门户之后,隱隱可见古朴的书架、悬浮的玉简、以及更加精纯浩瀚的大道气息。
楼万里知道,真正的青虚传承,就在那门户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灵魂中那前所未有的充实与轻盈,一步踏出,坚定地走向那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