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沉眠河面上,初升的朝阳努力穿透这层水汽,在湍急的河水中洒下破碎的金光。春汛让河水显得格外浑浊,裹挟著上游融雪的寒意奔流而下。河中一处不大的沙洲上,芦苇丛生,成为这片水域中唯一的落脚点。
凯尔和拉尔夫男爵从一条简陋的舢板上踏足沙洲,靴子陷入湿润的沙土中。几乎同时,对岸也驶来一条小船。安德烈仅带著两名护卫,卸去了显眼的制式鎧甲,穿著一件做工精良但样式保守的皮质胸甲。他腰间的佩剑看似普通,但剑柄上那枚"狮牙"徽记依旧彰显著他的身份。
"凯尔阁下。"安德烈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感。他的目光在凯尔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发跡的乡巴佬——带著贵族固有的傲慢,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確实掌握了一些令人忌惮的力量。
"安德烈將军。"凯尔微微頷首。河风掠过沙洲,吹动著眾人的衣角,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安德烈向前迈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保持著帝国贵族特有的站姿。"我必须承认,你们北境人的运气確实不错。"他的语气中带著若有若无的讥讽,"能在神圣帝国的攻势下守住领地,甚至还整合了北方那些...蛮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凯尔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说道:"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们终究是一群没有传承、没有底蕴的暴发户。帝都的那些大人物们,至今还在为该如何称呼你们而爭论不休。是叛军?是蛮族?还是...一个需要被正视的势力?"
拉尔夫男爵適时地接话:"那么,將军您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呢?"
安德烈的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我只看事实。事实就是,你们確实在北方站稳了脚跟,而且..."他的目光扫过凯尔身后护卫身上那些隱隱流动著微光的装备,"似乎还捣鼓出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西境的局势。"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既然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我不妨多说几句。狮心帝国目前的主要精力放在西方——无尽海沿岸的开拓。那里有丰富的渔场和新发现的矿脉,皇室和大部分贵族都將目光投向了那里。"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讥誚的神色:"至於北境?在那些大人物眼里,除了你们这些不安分的邻居,就只有贫瘠的土地和麻烦。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够在这里和你们谈判——北境对他们来说,只要不出大乱子就够了。"
安德烈环视四周,確保声音不会传得太远:"帝国的新旧贵族之间的矛盾比你们想像的要深。老牌贵族把持著开拓的主导权,占据著最好的领土。而靠著军功起家的新兴贵族,要么来北方分一杯残羹冷炙,要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凯尔一眼,"在西境寻找新的机会。"
"至於对你们北境的態度..."安德烈嗤笑一声,"元老院里七成的人认为你们不过是一时侥倖,两成的人主张立即出兵镇压,只有极少数人认为可以接触。但是..."他话锋一转,"对於神圣帝国,我们的態度倒是很一致——那群自詡神佑的偽君子,迟早要和他们算总帐。"
拉尔夫男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所以將军的意思是..."
"所以我认为,我们或许可以达成一些...互利的安排。"安德烈的语气变得务实,"停止无意义的边境摩擦,让商队能够正常往来。你们需要时间巩固势力,而我..."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需要在北境做出一些成绩,让帝都的那些老傢伙们看看。"
作为诚意的表示,安德烈透露了两个重要情报:神圣帝国对北境的技术,特別是最新的魔纹工艺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据说已经派出了专门的技术间谍;同时,法师协会的一些人最近在边境区域的活动也明显增多,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边境的稳定符合北境目前的利益。"凯尔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我们愿意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与所有北境的势力建立正常的往来关係。"
接下来的谈判在拉尔夫男爵与安德烈之间展开。经过一番討价还价,双方达成了一份不成立的口头协议:双方武装力量后撤二十里,建立缓衝区;允许经过审查的商队在指定的三个渡口进行有限规模的贸易;建立一条紧急通讯渠道,用於处理突发情况。
整个过程中,安德烈始终保持著帝国贵族特有的高傲姿態,但在討论具体条款时,又展现出军人务实的一面。当谈到北境可以提供的货物时,他对那些"粗劣的土特產"显得兴致缺缺,唯独对北境打造的武器装备表现出了特別的关注。
"我希望下次见面时,"安德烈在离开前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能带来些真正值得交易的东西。毕竟,我们狮心帝国的金幣,可不是用来换取一些普通铁匠都能打造的农具的。"
两条小船各自驶离沙洲,朝著相反的河岸驶去。凯尔站在顛簸的舢板上,回望著那片渐渐远去的沙洲。
"他表面上对我们不屑一顾,但实际上比谁都清楚北境的价值。"拉尔夫男爵低声道,"他透露的帝国情报,並非空穴来风,我们的情报所获也有类似的结果。"
凯尔的目光投向远方河岸线上隱约可见的帝国哨塔:"东西开拓的矛盾,新旧贵族的对立...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与其和一个统一的帝国为敌,不如和一个內部分裂的势力合作。"
河水在船底哗哗作响,仿佛在诉说著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无数暗流。这份刚刚达成的脆弱协议,就像晨雾一样,看似美丽,却隨时都可能被升起的朝阳彻底驱散。但至少在这一刻,沉眠河两岸的士兵们,终於能够暂时放下手中的刀剑。
"通知各边境哨所,"凯尔对拉尔夫说道,"从明天开始,巡逻范围后撤二十里。同时让工坊准备一批精良的武器装备——既然安德烈將军看不上我们的农具,那就让他见识见识北境真正的工艺。"
河风渐起,吹散了晨雾,也吹动了沉眠河两岸新一轮的博弈。这份建立在相互算计之上的和平,究竟能维持多久,恐怕连缔造它的双方都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