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道门,里面的爭吵声依然清晰可闻,甚至带著几分拍桌子的火药味。
“刘司长!你不能这么不讲情面!这是我们省的『一號工程』,省长亲自批示的!为了这个项目,我们跑了半年了,你怎么能说退就退?” 一个带著浓重西北口音的声音显得气急败坏。
紧接著,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省长批示也不行!文件是用来执行的,不是用来讲人情的!” “你自己看看你们报上来的材料,打著『高新材料』的幌子,实际上就是那个被淘汰的一代高炉技术!这种高耗能、高污染的项目,別说现在国家要搞產业升级,就是退回十年前,我也不会签字!拿走!別在这儿占地儿!”
陈卫民站在门口,並没有急著推门,而是听了几秒钟, 这个刘志坚,果然是个硬骨头,而且是个懂行的硬骨头。
陈卫民抬手敲门,然后也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办公桌上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文件袋。 一个中年人正站在桌子后,手里挥舞著一捲图纸,怒目圆睁。他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地方干部满脸通红,显然是刚被骂得下不来台。
看到陈卫民进来,屋內的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谁?” 刘志坚皱著眉头,语气不善: “没看见我在谈工作吗?哪个处的?懂不懂规矩?”
陈卫民没有生气,反而反手关上了门,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个依然赖著不走的地方干部,淡淡道: “我是陈卫民。”
刘志坚的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司长的他当然知道今天新来了一位分管副主任,而且是主任的师弟。 但他眼中的戒备並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丝审视和挑剔。在他看来,这种靠关係上来的“空降兵”,多半是个只会画大饼的理论派。
“哦,陈主任。” 刘志坚语气敷衍地叫了一声,甚至没有绕过桌子来握手,只是指了指那两个地方干部: “既然领导来了,那正好。陈主任,这是西川省的人,要上马一个年產500万吨的特种钢材项目。我给毙了,他们不服,赖著不走。您给评评理?”
那个西川省的干部一听是新来的副主任,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主任!您好您好!我是西川省的副省长,这个项目对我们省的经济拉动太重要了,这可是响应国家『四万亿』號召的好项目啊!刘司长太教条了,您得给我们做主!”
陈卫民没有理会那两只伸过来的手。 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了那份被刘志坚扔在一边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特种钢材?” 陈卫民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目录,然后直接翻到了第48页的“能源消耗与排放评估”章节。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仿佛在找什么特定的数据。
刘志坚冷眼旁观,心里暗哼:装模作样。这本报告三百多页,你翻两下能看出花来?
陈卫民合上报告,將它重重地扔回了那个西川干部的怀里。
“刘司长说得不对。”陈卫民突然开口。
刘志坚眉头一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新官上任要拿我开刀,给地方卖人情了? 那个西川干部更是喜出望外:“对对对!还是陈主任英明……”
“刘司长太客气了。” 陈卫民打断了他们,声音冰冷如刀: “他说这项目是『落后產能』,这是给你们留了面子。依我看,这根本就是数据造假!是骗补!”
刘志坚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著陈卫民。
陈卫民指著那份报告,语气森然: “第14页,你们写的炼钢工艺是『电弧炉短流程』,声称能耗降低30%。但是,在第18页的『原材料需求表』里,为什么会有每年300万吨的焦炭採购计划?” “电弧炉炼钢主要用废钢和电,根本不需要焦炭!需要焦炭的,那是高炉炼钢!” “你们把高炉包装成电弧炉,把普通螺纹钢包装成特种钢,就是为了骗取国家的高新技术补贴,混进『四万亿』的盘子里!”
陈卫民上前一步,逼视著那个已经冷汗直流的西川干部: “在改委里造假,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们书记打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你们在拿这种垃圾糊弄中央?!”
刘志坚的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陈卫民,竟然短时间就能就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这绝对不是“理论派”能做到的,这必须是极其熟悉钢铁產业流程、且对项目猫腻了如指掌的行家里手!
那个西川干部被揭穿了老底,嚇得腿都软了,抓起报告,连句客套话都不敢说,灰溜溜地夺门而逃。
办公室內,瞬间清静了。
陈卫民转过身,看著依然处于震惊中的刘志坚。 他脸上的厉色瞬间消散,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刘司长。” 陈卫民主动伸出手: “刚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陈卫民,以前在汉南寧州干过几年,跟这帮搞项目的打了几年交道。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得请刘司长多支持。”
刘志坚看著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快步绕过办公桌,甚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紧紧握住了陈卫民的手。 那股傲气,在这一握中烟消云散。
“陈主任!” 刘志坚由衷地感嘆道: “您刚才那一手『抓焦炭』,绝了!我是真没想到,您对钢铁工艺这么门儿清!高人啊!”
“什么高人,都是在基层被骗出来的经验。” 陈卫民拉著刘志坚在满是文件的沙发上坐下,没有摆领导架子,而是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態: “老刘,既然把话说开了,那咱们就聊聊正事。” “『四万亿』的风声一出,像刚才这种浑水摸鱼的项目,后面还会成千上万地涌进来。光靠咱们一双眼睛看,累死也看不完。”
刘志坚此刻已经完全把陈卫民当成了主心骨,身子前倾: “主任,那您的意思是?”
陈卫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要立规矩。不能让地方牵著鼻子走。” “我建议,投资司立刻起草一份《新增投资项目负面清单》。把高耗能、高污染、资源性的项目全部列入红线。凡是触碰红线的,系统直接退回,连大门都不让进!” “另外,启动『责任倒查机制』。谁申报的项目出了问题,追究谁的责任,要把板子打到具体的市长、县长身上!”
刘志坚听得两眼放光。 这是大手笔! 以前他只能一个个项目去骂,现在有了这个“负面清单”和“倒查机制”,手里就等於多了一把尚方宝剑!
“好!太好了!” 刘志坚激动地一拍大腿: “陈主任,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但是一直没人给我撑腰。有您这句话,这活儿我接了!谁敢来找茬,我让他先过您这一关!”
陈卫民笑了。 他知道,刘志坚这块硬石头已经被他拿下了。
“老刘,今晚加个班,把清单的初稿拉出来。” 陈卫民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风暴已经来了,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刘志坚挺直了腰杆,像个接受检阅的老兵: “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投资司的大门时,陈卫民听到了身后刘志坚的大嗓门正在吼手下的处长们: “都別愣著了!把以前那一套老黄历都给我扔了!按陈主任的新標准,今晚通宵也要把方案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