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通明的发改委大楼。 投资司司长办公室。 刘志坚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將一份刚列印出来、还带著油墨温热的文件双手递给陈卫民。 《关於严格限制“两高一资”及產能过剩行业投资的负面清单》。
“陈主任,搞出来了。” 刘志坚声音沙哑,既兴奋又担忧: “但我听说,分管地区经济的张长河副主任对咱们意见很大。西川省那边昨晚就告状告到他那儿去了,说咱们投资司搞『一刀切』,破坏西部开发。”
“没事。” 陈卫民摆了摆手,“等会儿党组会议,我会拿著这些数据去给其他领导解释,你不用担心”
陈卫民看了一眼刘志坚: “你现在的任务是回去睡觉。等我开完会回来,这套清单就要变成执行文件。”
说完,陈卫民拿著那个薄薄的文件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上午九点。改委党组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改委的领导班子成员。 主任刘庆国坐在正中间,神色威严,看不出喜怒。两旁坐著几位副主任和纪检组长。 气氛有些凝重,“四万亿”计划即將启动,如何分蛋糕,大家心思各异。
陈卫民推门而入,他是新来的,位置在靠后一点。他神色自若地坐下,將那份《负面清单》放在桌面上。
“同志们,今天议题只有一个。” 刘庆国敲了敲桌子: “面对即將到来的投资洪峰,我们怎么把关?卫民同志那边拿出了一个方案,大家议一议。”
文件分发下去。 几分钟的翻阅声后,质疑声果然来了。
“卫民同志,你的初衷是好的,想把关。” 说话的正是副主任张长河。他摘下眼镜,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但是,这个『负面清单』是不是太教条了?钢铁、水泥、电解铝……这些全是地方的支柱產业。特別是西部地区,底子薄,就指望这些项目拉动gdp和就业。你这一禁,他们还怎么发展?”
张长河敲著桌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现在中央的精神是『保增长』。你搞这么多红线,把项目都挡在门外,万一投资跟不上,经济掉下来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阻碍保增长。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副主任也微微点头,显然都觉得陈卫民这个新官把火烧得太旺了,容易烧到大家的手。
面对质疑,陈卫民没有急,也没有恼。 他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长河。
“张主任,您刚才提到了西川省。” 陈卫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正好,昨天西川报上来一个500万吨的『高新特种钢』项目,被我给毙了。您知道为什么吗?”
张长河一愣:“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它是钢铁项目吗?”
“不。” 陈卫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因为那是谎报。” “他们把十年前淘汰的高炉技术,包装成电弧炉技术来骗补。如果按照您的逻辑,为了『保增长』就放行,那我们改委成了什么?成了帮著地方政府造假的数据贩子?”
张长河脸色一变:“这……这只是个例……”
“这不是个例,这是普遍现象。” 陈卫民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前,指著上面的產业数据图:
“同志们,我们是搞宏观调控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本帐。” “现在的『保增长』,到底是要饮鴆止渴的增长,还是要强身健体的增长?”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怕得罪人,把这些高耗能、高污染的项目放进去了。三年!顶多三年!” 陈卫民伸出三根手指,目光扫视全场: “这些產能就会变成巨大的过剩库存。到时候工厂倒闭、工人下岗、银行坏帐。那个时候的社会不稳定,比现在少几个百分点的gdp要可怕十倍!”
陈卫民转过身,看著张长河,语气不再是辩论,而是质问: “张主任,我们坐在改委这个位置上,是要对歷史负责的。” “如果您觉得为了眼下的数据好看,就可以给后人留一堆烂摊子。那好,这个字您来签。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將来出了问题,政务院问责下来,白纸黑字,是谁放的水,谁就要承担政治责任。”
“政治责任”四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会议桌上。
张长河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硬是被堵了回去。 签字?担责? 为了地方上那点利益,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他不傻。 刚才还附和的几位副主任,此刻也都低头喝茶,没人再敢接这个话茬。
一直沉默的刘庆国,此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陈卫民这种能抗事、能把道理讲透的硬度。
“好了。” 刘庆国开了口,声音不高,但一锤定音: “卫民同志说得在理。我们是国家的宏观调控中枢,要有战略定力,不能被地方牵著鼻子走。”
刘庆国拿起笔,在那份《负面清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清单,原则通过。作为我委落实『四万亿』的一號文件,立刻下发各省,严格执行!”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给这次会议画上了句號: “谁要是再来讲人情,让他先去读读中央关於『產业升级』的文件,再来找我谈!”
……
会议结束。
陈卫民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 张长河经过他身边时,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不得不点了点头。
回到投资司。 刘志坚正焦急地在走廊里转圈。看到陈卫民回来,急忙迎上去: “陈主任……怎么样?通过了吗?”
陈卫民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他,神色平静: “通过了。拿去印发吧,別愣著了。” 陈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堵住了口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该去琢磨琢磨,这钱到底该往哪儿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