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隔壁投资司那种人声鼎沸的喧囂不同,產业协调司显得格外的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清冷。 这里是制定国家中长期產业规划的地方,平时打交道的都是院士、专家和枯燥的数据模型,少有地方官员来这里“走动”。
司长办公室。 张建军正戴著厚厚的近视眼镜,埋首在一堆英文期刊和调研报告中。 他是典型的学者型官员,博士生导师出身,写过好几本关於產业经济学的专著。但正如刘志坚评价的——他“书生气”太重,做事讲究四平八稳,最怕激进的改革。
“张司长。” 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张建军嚇了一手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抬起头,看到陈卫民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个刚在党组会上大杀四方的保温杯。
“哎呀,陈主任!” 张建军连忙站起身,显得有些侷促: “您怎么亲自来了?打个电话我就过去了。快请坐,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书本,给陈卫民腾地方。
陈卫民看著这一屋子的书,还有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工业体系全景图》,微微点了点头。 “张司长,这里环境不错,適合做学问。”
张建军尷尬地笑了笑: “陈主任见笑了。我们搞规划的,没投资司那么热闹,也没那么大权力。”
陈卫民坐下,没有绕弯子: “热闹有热闹的烦恼,清净有清净的用处。” “老张,刚才党组会的情况,你应该听说了吧?”
张建军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听说了。陈主任大手笔,一份『负面清单』就把落后產能的路给堵死了。委里都在传,说您是『铁腕』。”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过……陈主任,堵是堵住了,但那四万亿的资金还在那儿悬著。地方上要是没项目可投,这钱花不出去,保增长的任务完不成,压力还是在咱们头上啊。”
陈卫民看著他,目光灼灼: “所以我来找你了。” “老张,钱不能乱花,但也绝不能不花。” “投资司负责『踩剎车』,你们產业司就要负责『踩油门』,而且要负责把方向盘握好。”
张建军愣了一下:“踩油门?陈主任,您的意思是……”
陈卫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工业全景图前: “危机,也是转机。” “如果不趁著这次大放水的机会,把国內的產业结构提上来,那我们就白白浪费了这次危机。”
“我需要你拿出一套方案。” 陈卫民转过身,拋出了十年的战略构想: “十大產业振兴规划。”
“钢铁、汽车、船舶、石化、轻工、纺织、有色金属、装备製造、电子信息、物流。” 陈卫民一口气报出了这十个名字: “我们要利用这四万亿,对这十大產业进行技术改造和结构升级。”
张建军作为专家,他当然知道这事儿该做。但作为司长,他知道这事儿有多难。
“陈主任……”张建军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 “从理论上讲,这十大產业升级是很有必要的事情,但是,操作起来风险太大了。” “比如『装备製造』,我们要搞国產化,势必会触动很多买办的利益;再比如『电子信息』,我们要搞自主的3g標准和晶片研发,那是无底洞啊!万一钱投进去,技术没搞出来,那就是国有资產流失……”
他越说声音越小: “按照惯例,这种大规划,起码要论证两三年。现在要我们在几个月內拿出来……我……我怕我也担不起这个责。”
陈卫民看著张建军,没有批评他,反而走到他面前,指了指桌上那本张建军写的专著《大国工业之路》。
“老张,我看过你的书。” 陈卫民语气温和了下来: “你在书里写过一句话:『没有强大的自主工业体系,我们永远只能在全球產业链的底端打工。』” “写这句话的时候,你是有血性的。”
张建军脸一红,低下头:“那是……那是书生之见。”
“书生之见,亦是国士之谋!” 陈卫民的声音陡然提高,震得张国华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机会来了!国家拿出了真金白银,这是你把书里的理论变成现实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怕担责?怕失败?”
陈卫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出了对刘志坚说过的那句话: “天塌下来,我顶著!”
“你只管从专业的角度,告诉我这钱该怎么投,技术路线该怎么走。至於协调各部委、应对上面的问责、还有那些利益集团的阻挠……” 陈卫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是我的事。” “我要你做的,就是把这幅图画好。画得宏伟一点,画得大胆一点!別扣扣索索的像个小媳妇!”
张建军抬起头,看著陈卫民。 他在机关里待了半辈子,习惯了四平八稳,习惯了看领导脸色行事,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领导。
“陈主任……” 张建军摘下眼镜,手有些微微发抖,但眼神不再躲闪: “如果您真敢这么干,那我有货!” “关於新能源汽车的弯道超车,关於高铁网络的布局,还有特高压输电……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装了五年了!早就想干了!”
“好!” 陈卫民大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来,咱们现在就谈。你给我讲讲,这个高铁网络,如果咱们现在砸下去两千亿,能不能把这个產业链拉起来?”
……
这一谈,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办公室的门紧闭著。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偶尔传出的激烈討论声,有时是张建军激动的阐述,有时是陈卫民冷静的追问。
陈卫民走了出来,虽然没吃饭,但精神抖擞。 张建军跟在后面,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怀里抱著一堆草图。
“陈主任,您放心!” 张建军的声音不再唯唯诺诺,而是透著专家的自信: “给我一周时间!我组织委里的专家封闭开发。下周一,我把《十大產业振兴规划》的初稿放在您桌上!” “谁要是说这方案不行,我拿数据砸死他!”
陈卫民笑著拍了拍他: “这就对了。老张,咱们不仅要写书,还要写歷史。”
……
走廊上。
“铃铃铃……”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刘庆国打来的。
“主任。” “卫民啊,听说你在產业司待了一下午,跟张建军聊的很激烈啊?”刘庆国的声音透著笑意。
“老张肚子里有货,就是缺把火。我给他点上了。”
“好!点得好!” 刘庆国语气一正: “刚才院长给我打电话,问改委的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我跟院长说了:给我的人一点时间,他们正在憋大招。” “卫民,放手干。政务院那边,我去给你爭取最大的支持!”
“明白。” 陈卫民掛断电话。 电梯门打开,他大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