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曙光化纤厂。
工作组甫一抵达,便感受到与前几站不同的气氛。厂区里刷著醒目的標语,广播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进行曲,接待的厂领导表情热切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原来,部里刚刚下达了关於提高化纤设备运转率和降低消耗的阶段性评比通知,曙光厂正卯足了劲想爭个先进。
“言局长,林工,各位专家,欢迎蒞临指导!我们全厂上下都盼著你们来传经送宝啊!”厂党委李书记握著言清渐的手用力摇晃,“特別是林工那套『工艺包』,我们技术科组织了专题学习,深受启发!这次无论如何,得帮我们把几个『老大难』设备给整顺溜了!”
压力直接给到了工作组,尤其是林静舒。她负责的“工艺包”成了眾人眼中的“锦囊妙计”。
问题也確实棘手。曙光厂主要生產粘胶纤维,其老式纺丝机的“计量泵”系统是痼疾——多个计量泵並联供液,由於製造精度和使用磨损差异,导致分配到每个纺丝位的原液流量不均,直接造成纺出的丝条纤度不匀,一等品率卡在瓶颈上不去。
现场诊断会上,林静舒提出解决方案:不是更换昂贵的计量泵(短期內不现实),而是设计一套简易的“在线流量標定与补偿系统”。原理是在每个计量泵出口加装可精確调节的微型阀和简易流量计,通过系统性的標定测试,找出每个泵的实际流量与设定值的偏差,然后通过调节微型阀进行补偿,使最终到达各纺丝位的流量趋於一致。
思路清晰,但实施起来工作量巨大。需要对上百个计量泵逐一標定、记录、计算、调节。而且必须在生產线不停车的情况下进行,只能利用计划检修和工余时间穿插作业。
“林工,这……这可是个精细的『针线活』,而且不能影响生產进度……”设备科科长面露难色。
“再精细的活,分解开、计划好,也能干出来。”言清渐接过话头,语气沉稳篤定,“李书记,我看可以成立一个临时攻关小组。林工负责技术方案和標准制定,厂里选拔最细心的技术员和保全工组成標定队,由林工培训。工作组的老张和小王协助制定详细作业计划和安全规程,把任务分解到每个班次、每个小组。我们爭取用一周时间,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个看似庞杂无序的任务,梳理成了可分解、可执行、可考核的明確项目。李书记等人一听,心里立刻踏实了不少。
攻关开始。林静舒白天泡在车间,培训標定队员,示范操作,解决突发问题。晚上则在临时办公室整理数据,分析规律,调整方案。言清渐除了关注攻关进度,协调厂方资源,还多了一项“日常工作”——与北京通电话。
南京厂的厂部电话比前几站稍好,是拨號电话,但长途仍需转接。每天上午九点半左右,言清渐总会准时出现在那间小小的厂办主任办公室。
这天,林静舒因为一个標定数据异常,提前来厂部想查阅一些旧档案,路过虚掩的办公室门时,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声音。是言清渐在打电话,声音透过门缝,清晰而沉稳。
“……嘉欣,东北三省那份企业技改效益追踪报表,务必在周五下班前匯总完毕,直接报楚副部长。数据要交叉核对,特別是瀋阳三厂和哈尔滨一厂节能数据的后续跟踪,必须扎实……对,寧副局长知道这个时间节点……好。”
短暂的停顿,只有电流的微响。林静舒正要走开,又听到他继续,语气从容,条理分明:
“另外,关於你上次请示的,京津地区小型轻工企业申请技改小额贷款的事,原则同意按我们商定的方案试点。但审核要严,必须与地方主管部门联合把关,確保资金真正用在刀刃上,见到实效。第一批试点名单和材料,让小王(企业管理局的另一位干部)下周一带过来,我看看……嗯,就这样。局里其他日常事务,你和几位副处长商量著办,有拿不准的隨时联繫。好,保持联繫。”
电话掛断。林静舒站在门外,有些出神。她几乎能想像出电话那头,沈嘉欣主任在宽敞明亮的北京办公室里,快速记录、应诺的样子。而言清渐,就在这千里之外、瀰漫著化纤气味的工厂小办公室里,用短短几分钟,清晰下达指令,部署工作,举重若轻地管理者偌大一个国经委企业管理局的日常运行。那些报表、贷款、试点、追踪……每一个词背后,都是繁杂具体的事务。可他处理起来,语气平静果断,不见丝毫焦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与他在车间里蹲著查看计量泵、和工人师傅商討细节时的专注,是同一个人,却又展现了完全不同的侧面。一种混合著敬佩与更深层次吸引的情绪,在林静舒心底蔓延开来。他肩上的担子,远比她看到的、想像的更重。可他从不抱怨,总是从容不迫,笑容温和,把压力默默扛在自己肩上。
“林工?找我有事?”言清渐拉开门,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她,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啊,言局长。”林静舒回过神,连忙说,“是想查一下厂里往年计量泵的维修记录,有个数据想核对。”
“在隔壁档案室,我带你过去。”言清渐很自然地侧身引路,仿佛刚才那通关乎无数企业事务的电话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情景不时出现。有时是午饭前后,看到他在走廊里边走边对老张快速交代:“下午抽空擬个电报给沈主任,催问一下天津二棉那份节能数据后续反馈收到没有。”有时是傍晚散会后,他独自留下,对著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北京局里需要他审阅或批示的事项要点。
他就像一个高超的棋手,同时下著两盘棋:一盘在眼前,是曙光厂具体而微的技术攻关;另一盘在远方,是错综复杂的全国轻工业企业管理与改革推进。而他总能找到关键的落子点,兼顾全局。
林静舒越来越被这种能力所吸引。她自己在技术世界里可以心无旁騖、追求极致,但她深知,要將技术真正推广开来,惠及万千企业,需要的是言清渐这样既懂技术、更善管理、能统筹协调各方资源的“大將之才”。他的举重若轻背后,是深厚的经验、清晰的头脑和强大的责任心。这种综合性的魅力,比单纯的才华更令她心折。
一天晚上,標定工作遇到一个阶段性瓶颈,数据分析陷入僵局。林静舒在临时办公室对著成堆的数据纸苦思冥想,眉头紧锁。言清渐处理完北京传来的几份加急文件(由通讯员送达)后,走了进来,递给她一个洗好的桃子。
“歇会儿,换个脑子。”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几张数据纸看了看,“遇到坎了?”
“嗯。”林静舒咬了口桃子,清甜的汁液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松,“第三小组標定的数据,离散度明显比別组大,找不出统一规律,影响了整体补偿模型的建立。”
言清渐仔细看著那些数据,手指在几个异常值上点了点:“这个小组的负责人,是不是那个姓赵的年轻技术员?我记得他带的那几个人,都是刚从保全班抽调上来的,以前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
林静舒一愣:“对,是他。您是说……可能是操作手法或理解上的问题?”
“很有可能。”言清渐放下数据纸,“『工艺包』再好,最终要靠人执行。人的因素,往往是最关键也最易变的变量。明天早上,你不妨亲自跟这个小组干一轮,別动手,就看著,看他们的每一个步骤,是不是完全遵循了你的標准流程。有时候,问题就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差不多』和『我以为』里。”
他总能跳出具体技术细节,从管理和执行的角度,一针见血地指出可能的方向。林静舒豁然开朗:“我明白了!谢谢言局长!”
“別这么客气,太见外了。”言清渐笑了,灯光下他的笑容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暖,“静舒,你专注技术,我多看看人和事,咱们这叫……分工协作。”
他的称呼不经意间又变成了“静舒”。林静舒心中微动,看著他眼下的淡青色,忍不住轻声说:“您……也別太累了。四九城那边,局里那么多事……”
言清渐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隨即笑容加深了些,带著一种被理解的暖意:“没事,习惯了。沈主任他们很得力,局里班子也团结。前线推广是硬仗,你们才更辛苦。”
他永远是这样,把功劳归於他人,把压力留给自己。林静舒不再多说,只是那份敬佩与日渐滋长的情愫,在心底沉淀得更深、更沉。
第二天,林静舒採纳了言清渐的建议。果然,在跟组观察中,她发现了赵技术员小组在读取流量计刻度时存在习惯性误差,以及调节微型阀时动作不够精细稳定。经过重新培训和示范,该小组的数据质量立刻提升,整个標定补偿系统的模型得以顺利构建。
攻关任务提前一天半圆满完成。经调节后,纺丝纤度不匀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曙光厂上下欢腾。李书记握著言清渐和林静舒的手,再三感谢。
总结会上,言清渐充分肯定了林静舒的技术方案和攻关小组的努力,同时也特意表扬了厂里技术团队的快速学习和执行能力。他的总结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既鼓舞士气,又指明持续改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