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长江棉纺织厂。
工作组的气氛,从踏入这座素有“火炉”之称的城市起,就变得有些异样。少了那份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稳,多了几分看不见的浮躁和不確定。
起因是一封来自四九城国经委的加急电报。就在工作组结束南京曙光厂的工作,准备西进武汉的前夜,电报送到了言清渐手中。电报內容简洁而紧迫:某部属重点钢铁企业发生重大设备安全事故,造成生產中断,影响甚大。鑑於事故涉及复杂的技术与管理交叉问题,且国经委企业管理局分管重工业的副局长寧静同志正负责该领域,委领导指示,言清渐局长需立即返京,会同寧静副局长组成专项工作组,紧急处理此事。
言清渐看完电报,沉默了片刻。火光映著他凝重的侧脸。他立即召集工作组全体,包括刚好来南京了解情况的国经委企业管理局副局长赵国涛——一位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分管轻工业企业的同志。
“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回京。”言清渐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赵局长,工作组接下来的行程,就拜託您暂代组长职责,带队继续完成武汉及后续站点的推广工作。林工,”他看向林静舒,眼神里是惯有的信任,“技术方面,你全权负责,按既定方案推进。老张、小王,你们协助好赵局长和林工。”
赵国涛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挺直腰板:“言局长放心,我一定把工作接好,保证完成任务!”他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干劲,却也少了些言清渐那种沉淀下来的从容。
林静舒心里咯噔一下。他要走了?这么突然?而且是为了处理那么严重的事故……担忧和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同时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局长放心,我们……会尽力。”
言清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赵国涛的肩膀:“老赵,辛苦了。保持联繫。”又对眾人点点头,便匆匆离去,连夜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工作组在一种莫名的低气压中来到了武汉。长江棉纺织厂是华中地区的重要企业,规模庞大,问题也带有典型性:全厂蒸汽管网系统老化严重,压力不稳,热量损失大,直接影响了各车间的温湿度和生產工艺稳定性,尤其是浆纱和印染车间深受其害。
初步接触,厂方態度很积极。但在第一次正式协调会上,林静舒就感到了不同。
会议由赵国涛主持。他坐在之前言清渐常坐的位置,努力模仿著那种主持会议的架势,开场白讲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强调意义,足足讲了二十分钟,却始终没切入最核心的具体问题如何解决、分工如何落实。厂里的生產副厂长和动力车间主任几次想插话介绍具体情况,都被他“我再说两句”给按了回去。
林静舒坐在一旁,看著赵国涛讲得额头冒汗,却抓不住重点,心里莫名地想起言清渐。如果是他,三言两语阐明来意,就会把话语权交给厂方和专家,自己则在一旁倾听、捕捉关键信息,適时引导或拍板。
好不容易轮到林静舒介绍技术思路。她拿出准备好的蒸汽管网系统优化方案,核心是对全厂管网进行分段测压、测温“诊断”,绘製热力分布图,找出泄漏点和保温薄弱环节,然后採用分级、分片治理的策略,先解决影响关键工艺的“卡脖子”段。
她讲得清晰扼要。讲完后,按照以往习惯,她会看向组长,等待他总结並部署下一步行动。
赵国涛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总结”:“林工讲得很好,很全面,思路很清晰啊!这充分体现了我们国家技术干部的水平和觉悟!蒸汽管网问题,是个系统性问题,牵一髮而动全身,必须慎重,要全面规划,分步实施,这个思路是对的!厂里的同志们,要高度重视,提高认识,积极配合……”
又是一通正確的空话。厂方人员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疲態和焦急。他们需要的是具体的行动指令和资源协调,不是思想动员。
林静舒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旁边老张的笔记本。老张会意,硬著头皮插话:“赵局长,您看,林工这个诊断方案,第一步需要厂里动力车间和各主要用汽车间紧密配合,划定区域,安排人手和检测设备,是不是可以先確定一个联合工作小组名单和启动时间?”
赵国涛被打断,略显不悦,但还是点头:“对,要成立小组!这个很重要!厂里哪位领导负责牵头一下?”
皮球又踢回给厂方。生產副厂长和动力车间主任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以往这种时候,言清渐会直接点將,或者提出建议人选徵求厂方同意,效率极高。
会议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拖沓的氛围中结束,只確定了“儘快成立小组”,具体时间和人员都没敲死。
走出会议室,小王悄悄对老张嘀咕:“张主任,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得劲呢?言局长在的时候,这会开完,该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清清楚楚。现在……”
老张嘆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静舒和赵国涛。
接下来的几天,问题愈发明显。联合工作小组倒是成立了,但分工协作总是磕磕绊绊。动力车间的人手抽不出来,检测设备协调不畅,各车间出於自身生產考虑,对停汽检测的时间窗口爭执不休。这些问题,都需要工作组组长去协调、去决策、甚至去施加一点必要的压力。
赵国涛很忙,电话不断,但他似乎更习惯於在办公室里听匯报、做指示,或者召开又一轮的“协调会”、“动员会”,却很少像言清渐那样,直接下到车间,站在管道旁,跟老师傅和车间主任当面锣对面鼓地解决问题。他怕担责任,任何稍微超出常规的提议,都要反覆“研究研究”,美其名曰“稳妥”。原本言清渐在时那种高效、灵活、直扑问题核心的工作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林静舒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她带著技术方案,却发现自己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处理本该由组长理顺的协调问题、资源问题、甚至是人际关係问题。她不止一次在遇到阻力时,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念头:“如果言局长在,他会怎么说?他会怎么做?”他总能精准地找到问题的“七寸”,用最恰当的方式,或推动,或协调,或说服,让事情继续前进。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像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格外费力。
一天傍晚,因为一段关键干管的检测时间又与一个车间的生產计划衝突,协调会再次不欢而散。林静舒鬱闷地回到临时办公室,看到老张和小王也在,两人正对著一堆进展缓慢的数据记录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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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工,这样下去不行啊。”小王年轻,藏不住话,“诊断进度比原计划慢了一半!武汉这边搞完,后面长沙、广州的行程全得耽搁!赵局长天天开会,可问题一点没解决!”
老张摇摇头:“赵局长有他的工作方法,可能……更注重程序和稳妥。”
“可这不是坐办公室写报告!”小王急了,“这是在一线解决问题!言局长从来都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个名字代表的是什么。是主心骨,是定盘星,是能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一眼看清路径並带著大家坚定走下去的人。没有了他,工作组仿佛失去了灵魂,变成了一台零件仍在、却没了驱动核心的机器,空转,耗能,却前进艰难。
林静舒走到窗边,看著武汉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江风带著湿热的空气吹进来。她想起言清渐在南京电话里从容部署工作的声音,想起他在苏州印染车间危急时护住自己的坚实臂膀,想起他无数个举重若轻、化解难题的瞬间。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更强烈。原来,他在的时候,自己可以心无旁騖地专注於技术世界,是因为他早已为她,为整个工作组,撑起了一片高效运转的天空。
她不仅仅是想念他这个人,更是深刻认识到,他那种综合性的领导才能、大局观和担当精神,对於这项事业的推进,是何等重要。这份认知,让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感,增添了更深沉的重量。
与此同时,四九城。
国经委一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言清渐和寧静並排坐著,对面是事故企业的负责人和相关部委的同志。桌面上摊开著厚厚的图纸、数据报告和现场照片。
言清渐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思路异常清晰冷静。他刚刚听完了企业冗长的匯报和各方初步意见,没有急於下结论。
“寧副局长,”他低声对身边的寧静说,“技术诱因是明摆著的,但深层次看,是设备巡检制度流於形式,安全责任制在班组层面悬空,还有,应急预案纯粹是纸上谈兵。我的意见,处理方案要分三层:技术层面立即修復,带强制性的安全整改;管理层面问责到人,修订规程;制度层面,建议藉此机会,推动部里出台一个《重点重工设备安全运行强制规范》。”
寧静快速记录著,重重点头:“我同意。事故处理要快,但根源必须挖深,治標更要治本。钢铁行业是国民经济命脉,不能总用事故交学费。”她看著言清渐沉稳的侧脸,心里安定不少。有他在,再复杂棘手的局面,似乎都能理出头绪。
言清渐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为何,此刻他忽然想起了远在武汉的工作组,想起了那个在技术世界里执著前行的纤秀身影。不知道他们进展是否顺利?赵国涛能否扛起担子?静舒……会不会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
他收回思绪,重新聚焦於眼前亟待解决的钢铁困局。千里之外,推广的车轮还在缓缓转动,儘管磕绊,却未曾停止。而牵掛,如同无形的电波,悄然连接著南北两地奋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