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看著那叠不算太厚、但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文件,刚才那点被“pua”的小鬱闷瞬间烟消云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示意秦淮茹帮他把小炕桌清理乾净,將文件挪过来。
“说吧,从哪儿开始?”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於华北某地区“关停並转”企业职工安置方案的爭议说明。
沈嘉欣立刻进入状態,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她语速適中,重点突出,不仅说明文件內容,还补充了相关的背景信息、各方爭论的焦点,以及寧静目前的初步倾向和顾虑。
言清渐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文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还虚弱,需要时不时调整一下姿势以缓解不適,但当他思考和工作时,那种属於言局长的沉稳、果断和洞察力便自然而然地回归了。
“……所以,爭论的焦点在於,是给予一次性补偿让他们自谋生路,还是由地方统一组织转岗培训?”言清渐沉吟片刻,“我们的原则是『妥善安置,区別对待』。对於年轻、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可以组织转岗培训,向当地保留的轻工业或服务岗位分流。对於年纪偏大、家庭负担重、回乡意愿强的,在做好思想工作和落实好农村接收政策的前提下,可以给予略高於標准的补偿,帮助他们平稳过渡。但绝不能搞『一刀切』的强行遣散,也不能用『自谋生路』当甩手掌柜的藉口。安置方案必须具体到人,责任必须落实到单位。在这份批覆意见后面,加上这条原则,让寧静以此为准去协调。”
沈嘉欣飞快记录。
下一份是关於某项被列入“缓建”名单的军工配套项目技术评估复议申请。言清渐仔细看了技术参数和项目背景,又询问了几个关键点,然后道:“这个项目……技术上有独特性,短期內替代难度大。虽然属於『长线』,但在国防安全框架內,可以列为『重点维持类』。回覆意见:原则同意复议,建议由国防科委牵头,联合机械工业部和我们局,重新组织专家进行封闭式评估,重点评估其不可替代性和维持运转的最低成本方案。如果评估通过,可以考虑在极度压缩其他开支的情况下,给予最低限度的维持经费,但规模必须严格控制,人员也要精简。”
一份份文件,一个个问题。言清渐或倾听,或提问,或思考,然后给出清晰明確的处理意见、原则方向或具体建议。他无法亲临现场,无法召集会议,但透过这些精心筛选的公文和沈嘉欣专业的匯报,他依然能精准地把握住问题的关键,做出符合大局且切实可行的判断。
病房里只剩下沈嘉欣的匯报声、言清渐偶尔的提问和指示声,以及秦淮茹轻轻走动倒水、调节靠垫的细微声响。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言清渐长长舒了口气,靠回枕头上,额头上已有一层薄汗,但精神却显得振奋了许多。他看向正整理记录的沈嘉欣,忽然开口:
“嘉欣,以后每周这个时间,你固定过来一趟。”
沈嘉欣一愣:“局长,这……有车路不算远,但您需要静养,而且寧局长那边……”
“就是因为她那边太忙,你才更要来。”言清渐语气不容置疑,“你过来,把这些需要我过目的文件带来,再把我的意见带回去。这样,既能让我不至於完全脱离工作,脑子生锈,也能实实在在帮她们分担一些决策压力。很多事,她们在局里吵半天,可能我这儿几句话就能定个方向。你当个『传声筒』和『文件搬运工』,效率比她们自己硬扛高。”
他顿了顿,看著沈嘉欣:“至於寧静那边,你告诉她,这是我的命令。她现在是指挥员,不能陷在具体的文书和扯皮里。有些战略层面的判断和棘手矛盾的拍板,交给我这个『伤病员』来干,正好。你每周来一次,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却能给她和雪凝省下不少心力。”
沈嘉欣还想说什么,言清渐已经朝秦淮茹使了个眼色。秦淮茹会意,走上前,温和但坚定地揽住沈嘉欣的肩膀,半推半送地往门口带:“嘉欣,听清渐的吧。他这人你还不了解?躺著指挥也是指挥。你每周来一趟,也能让我们知道他外面那些大事到底怎么样了,省得他整天胡思乱想,净琢磨些没用的。”
“不是,淮茹姐,局长他需要绝对静养……”沈嘉欣试图挣扎。
“我就是静养啊!”言清渐在后面提高些音量,带著点没好气的自嘲,“听听匯报,动动脑子,批几个字,这能累到哪去?再说了,”他语气一转,带著不容反驳的篤定,“我只是中了两枪,伤了肺叶和肠子,又没伤到脑子,更没死!真当我手无缚鸡之力了?”
话说到这份上,沈嘉欣也知道拗不过了。她看了看眼神清亮、虽然虚弱但意志坚决的言清渐,又看了看一脸“你就从了吧”的秦淮茹,终於妥协地嘆了口气,点点头:“好吧,局长,我听您的。每周三下午,我准时过来。”
“这才对嘛。”言清渐脸上露出笑容,挥挥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告诉寧静,第一批『关停並转』的方案必须加快审核节奏,但不能乱,標准要统一,尤其是人员安置的口子,绝对不能松。”
“是!”沈嘉欣抱起收拾好的公文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言清渐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飞行棋的骰子,正笑著跟秦淮茹说著什么,窗外稀疏的雪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却透著一种沉静的力量。
沈嘉欣忽然觉得,局长说的也许没错。他只是身体暂时被困在这里,但他的目光、他的思维、他对那个庞大而艰难的调整事业的牵掛与掌控,从未离开。每周的这份公文往来,或许真的能成为连接病房与战场的一座小小桥樑,给前方疲惫的战友,带去一丝定力,一缕清风。
病房里,言清渐拋出了骰子,是个“5”。他嘆了口气,把骰子递给秦淮茹:“该你了。看你这回能不能掷个『6』,把你的『蓝鹰二號』也送出来。”
秦淮茹接过骰子,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掷——
骰子在棋盘上滴溜溜转动,最终停下。
鲜红的“6点”,朝上。
“耶!”秦淮茹欢呼起来。
言清渐看著她开心的样子,也笑了。窗外的雪,似乎下得稍微有了点精神。而属於他的“战场”,以另一种方式,正在重新接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