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把车停在工地外围的临时停车场,熄了火,穿过那道已经熟悉的哨卡。山坳里的施工还在继续,风钻声从北坡主入口方向隱隱传过来,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石粉味。寧静正在临时指挥所外面和老韩核对西侧通风井的施工进度,安全帽推到后脑勺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日报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清渐同志?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司令部开例会?”
“例会取消了,有紧急任务,你跟我走。”言清渐和老韩点头示意后,伸手把她手里的日报表拿过来放在桌上,又把她安全帽摘下来搁在图纸旁边。
“去哪?”
“先回四合院,换衣服。”
寧静没有多问,先不说旁边还有老韩在,就说这些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了言清渐偶尔冒出来的“临时决定”。从前在轧钢厂搞炉火改造时,他也经常说走就走——去车间,去实验室,去外地考察。更別说现在进了部队,各种秘密任务更是隨时下达。只是感觉这次他的表情不是工作状態的那种紧绷,而是鬆弛的,甚至带了一丝久违的顽皮。寧静跟著他上了车,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京西山区的松林一路往后退,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她头髮吹得飘起来。
回到南锣鼓巷三十八號时,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冯瑶在厨房里探了一下头,朝言清渐比了个“都准备好了”的手势,又缩回去了。言清渐乐呵呵的,把寧静推进北房二楼她的房间。
“把军装换了,穿那件浅蓝色的布拉吉。”
一头雾水的寧静站在衣柜前面,伸手拨开一排整齐的军装。那件浅蓝色布拉吉掛在最里面,是言清渐从香江回来时带给她的,她还没穿过。布拉吉的料子是香港货,棉绸质地,裙摆垂感极好,腰间系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她把军装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床上,换上布拉吉,把头髮从领口里撩出来披在肩上,转身时裙摆打了个旋。言清渐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换完,自己也把那身列兵服脱了,换上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
“师姐,今天没有任务,就是想和你约个会。走,带你去看电影。”
言清渐把那辆擦得鋥亮的凤凰牌坤车,推到胡同里。这车是他之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凤凰牌在四九城还是稀罕货,车身轻巧,弯梁细轮,车铃拨一下能响半条胡同。他跨上车座,歪了歪下巴示意寧静坐上后座。从听到约会,心情就很好的寧静落落大方坐了上去,一只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他蹬起车子,凤凰牌轻快地穿过南锣鼓巷,拐上鼓楼东大街,往王府井方向骑去。
九月初的傍晚凉风习习,夕阳把钟鼓楼的飞檐染成金红色。街边的槐树叶子还绿著,偶尔飘下来几片早黄的落叶掉在车筐里。沿途的副食店门口排著买菜的居民,胡同口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看见一辆崭新的坤车载著一男一女从面前经过,男孩使劲吹了声口哨。寧静把脸贴在言清渐后背上笑,白衬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味和他自己特有的气息。
首都电影院在王府井大街北口,是四九城最好的电影院之一。灰白色的外墙,门楣上掛著大幅的手绘电影海报——《年青的一代》,画面上几个年轻人扛著测量仪器站在悬崖边上,背景是远山和白云,海报下方写著“向祖国献出青春”的宣传语。售票窗口排著长队,大部分是年轻学生和刚下班的机关干部。言清渐可不用排队——沈嘉欣提前给他弄了两张票,最好的座位,中间靠后,不偏不倚。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来,银幕上打出了片名。寧静在黑暗中找到言清渐的手,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头慢慢靠在他肩上。银幕上的地质队员们正在崇山峻岭间勘探矿藏,青春的歌声在放映厅里迴荡。她靠得很轻,但言清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不是看电影的那种投入,是一种安静的、把自己全部放下来的鬆弛。他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清渐。”
“嗯,我在。”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留学回国,进燕大读研究生时能认识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正在放映的电影里的那些年轻岁月。她还记得第一次在燕大教学楼遇见他时的情景——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抱著一摞经济系资料,在问路。她给他指了路,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是不是也是新生,她说她是苏联留学回来的研究生,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师姐你好。这一声“师姐”叫到现在,从燕大校园叫到轧钢厂,从国防工办叫到特事办,从承天门的寒风里叫到京西的山洞深处。
言清渐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没有说话,默默感受她。她把脸埋进他肩窝,眼睛弯弯的。银幕上的光影变换著,他的手上传来她睫毛眨动时轻微得几乎觉察不到的微颤。他抱住她,下巴贴著她的额角,手臂收紧,紧到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自己胸口压出的轮廓。不需要回答,这个力度就是回答。
两人根本没有心情看下电影,哪怕已经相处了十几年,但心里的那份爱,已经深入骨髓。现在身处黑暗,周边没有认识的人,寧静更不会放过自己好不容易和他一起的时光,腻腻歪歪的一块直到电影散场。
隨著人流他们出了影院,言清渐找到停车场,带著寧静推著自行车沿王府井大街慢慢散步。霓虹灯还没亮起来,但街边的小吃摊已经摆开了——糖葫芦、炸灌肠、滷煮火烧,空气里飘著焦糖和蒜汁混在一起的香气。言清渐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寧静,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嫌弃的又把剩下半串塞回他手里。走到东安市场门口,几个卖花的小贩蹲在路边,竹篮子里摆著刚摘的九月菊和晚香玉。看到寧静眼中的渴望,言清渐可不会在这特殊的日子,扫了自己女人的雅兴,挑了一朵晚香玉,別在寧静的髮髻旁边。小贩是个老太太,笑著说“先生眼光好,夫人长得真漂亮,这花香,能香好几天,夫人肯定喜欢”。寧静摸了摸耳边那朵白花,心里甜蜜。
穿过吉祥戏院时,戏院刚散场,人群从大门里涌出来。言清渐把自行车推到路边让路人先行,寧静靠著他,视线落在戏院门口的海报——《红灯记》,上面画著李铁梅高举红灯的造型。她扯了扯言清渐的袖子,“下次咱们来看戏吧,我小时候爷爷常带我看戏,在延安,看的是秧歌剧。后来去了苏联,看的都是芭蕾,回到四九城之后还没好好看过一场京剧。”
“行,下次我就约《沙家浜》,师姐你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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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我请?”
“你是师姐,师姐请师弟天经地义,再说这么多年,我就没领过一分工资,不都是师姐代领的嘛。师弟心里苦啊,家里有师姐这么个妻管严!”
寧静娇嗔的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夸张地倒吸一口气。路边一个卖汽水的大爷羡慕的瞅著他们,直到寧静看过来,赶紧低下头继续摇他的冰块桶。
他们一路打打闹闹,沿著东华门大街骑回南锣鼓巷。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胡同里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风吹过什剎海方向带来一阵水汽和淡淡的荷叶香。寧静把脸贴在言清渐背上,一只手攥著他腰间的衬衫,闭著眼,脚踝隨著车轮的节奏轻轻晃动。恍惚间,时光仿佛回到他们一起从燕京大学回家的样子!
推开四合院钢製大门,院子里黑黢黢的。言清渐放好车,拉著她穿过院子,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堂屋的灯亮了——秦淮茹端著一个圆形的蛋糕从厨房走出来,蛋糕上插著几根彩色蜡烛。蛋糕是她按言清渐教的方子做的,烤了三次才成功,蓬鬆的蛋糕坯上抹著一层薄薄的奶油,上面用红糖浆写了一个“寧”字。王雪凝、沈嘉欣、林静舒、秦京茹、冯瑶、梁婧菁排成一排,齐声喊“生日快乐”。
被姐妹们突如其来的举动,寧静愣在门口。她看著蛋糕上跳跃的烛光,看著围在桌边的每一个人——秦淮茹的围裙上还沾著麵粉,王雪凝手里端著醒酒器,林静舒正把最后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冯瑶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手,秦京茹和梁婧菁一人一边拉开椅子等著她入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下意识侧头看言清渐,他已经拉开椅子,朝她伸出手。
“师姐,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快过来坐。这个蛋糕淮茹研究了好多天,失败两次全餵给冯瑶了,冯瑶说再失败她就申请调回警卫局。”寧静噗嗤笑了出来。冯瑶在后面举手抗议:“我没说过那种话,我只是说奶油有点塌。”
“你是说『口感比较特別』。”秦淮茹纠正她。
“那是比较客气的说法。”王雪凝端著醒酒器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红酒,语气和平时分析情报动態时一样一板一眼,“客观地说,第一次的成品更像煎饼,第二次的更像发糕,第三次的才像蛋糕,进步曲线呈指数级上升。”
“雪凝,你是来吃蛋糕的还是来做数据建模的?”林静舒把筷子分好,抬头懟了王雪凝一句。
“兼而有之。”
言清渐打断她们,怪罪的眼神,真是不分大小王啊,秦淮茹赶紧招呼著眾人落座。寧静按言清渐的流程,闭上眼睛,对著蜡烛许了个愿,她没有说出来——但这个院子里的人都猜得到她许了什么。蜡烛吹灭,掌声和笑声在堂屋里炸开,冯瑶拿著菜刀先给寧静切了一刀蛋糕意思意思,就开始自己来做这粗活,秦京茹在旁边指挥她切几块、哪块给谁,秦淮茹把醒好的红酒给大家一一满上,晚餐正式开始。桌上摆著王雪凝的拿手菜红烧肉、林静舒的清炒时蔬、沈嘉欣的葱烧海参、冯瑶的香菇鸡汤、秦京茹的糖醋排骨、梁婧菁的凉拌三丝。每一道菜都被言清渐夹了一筷子给寧静放在碗里,每一口她都说好吃。要论如何做人,寧静还是很懂的,何况是相互扶持的姐妹呢。
夜深了,堂屋的灯熄了。言清渐洗完澡,推开寧静房间的门,今晚是属於她的。寧静已经换上了那件轻薄款棉绸睡衣,头髮散下来铺在枕头上,被窗口透进来的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人美得不可方物。她侧躺在床上,手撑著脑袋,望著他推门进来,眼睛里有烛火没有褪尽的余温。
眼前的这一幕,言清渐腹部一股热气翻涌,躺下去把她揽进怀里,手揽著她的腰。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顺著他的手臂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打在他锁骨上,热乎乎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大衣柜镜面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他的手沿她脊椎缓缓滑下。她的脚趾在他小腿上轻轻蹭过,然后抬起腿,搭上他的腰。他们缓慢而默契——这些年的磨合让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无需商量,每一个起伏的幅度都知道对方的极限在哪里。她的胳膊环上他的背,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一块浮木,又像最熟练的舵手在最熟悉的航道上顺流而下。
余韵褪尽后她枕著他的肩膀,两个人盖著一条薄被,窗缝里有细微的风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推起又放下,像夜的呼吸。她伸手摸他的眉毛,手收回去时被他握住,贴在心臟位置。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窗外的风把最后一丝薄云吹散了,月亮重新亮起来。她翻了个身,把头重新埋进他肩窝。他抱著她,一只手放在她腰间,拇指在她皮肤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画著圈,直到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悠长。她睡著了。他低头在她眉心碰了一下,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