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从聂总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著火漆,火漆上压著中央军委的钢印。聂总交代任务时语气比平时更简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央决定安排几位同志到西南三线去,你负责沿途安全,亲自隨行护送到位。记住,一定要確保那几个同志的绝对安全。”他把档案袋交给言清渐又加了一句,“名单在里面,看完之后烧掉。”
回到特事办,言清渐把办公室的门反锁,窗帘拉严,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张对摺的白纸,字跡工整,是聂总亲笔。名单上只有几个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彭总,他有点傻眼了。抗战、解放战爭、抗美援朝,这位的战功刻在中国军人骨头上,但穿越者的记忆里还刻著另一些画面——几年后的批、囚、病逝,那些他无力扭转但又刻骨铭心的歷史碎片。他把名单看完,划了一根火柴,把纸烧成灰烬,倒进搪瓷缸里用水衝掉。
这次护送任务代號“南下”,行程两千多公里,从四九城到成都,途经保定、石家庄、郑州、华阴、汉中、广元,预计八天七夜。隨行人员方面,言清渐从特事办直属警卫勤务连抽调了十名便衣战士,由周国栋亲自挑选——全部是参加过延庆山区反特作战和十三陵假车队行动的老兵,政治上绝对可靠,军事素质过硬。加上司机、隨行军医和负责后勤补给的战士,全车队二十二人,分乘四辆车——一辆深灰色苏制吉姆轿车、两辆吉普车、一辆解放牌卡车。卡车车厢里装著备用汽油桶、乾粮、饮用水和急救物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出发那天清晨,言清渐在西郊一处僻静的军用停车场和彭总碰了头。彭总穿著一身缝缝补补的军便装,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让他的颧骨和下頜线条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这是王雪凝特意安排人化上的,不仔细辨认很难把他和那个报纸上登过照片的人联繫在一起。他身后跟著几位同样要去西南三线的老同志,都穿著朴素的干部服。
“彭总,我是言清渐,这次护送的负责人。您在路上的化名是『王振华』,身份是去西南支援三线建设的军工专家。这是我的警卫员冯瑶。”彭总和蔼的看著言清渐,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舒展成几道深沟。“清渐同志,我可是认识你的哟。去年罗布泊的原子弹,外围安保,內部协调都是你负责的,在军委会议上,听过那半年你在戈壁滩上晒得跟个焦炭似的。”言清渐抬手敬礼,动作利落,“请彭总上车,这一路由我负责您的安全。沿途您有任何不適或需求,请隨时告诉我。”彭总拍拍他的肩膀,钻进吉姆轿车的后排,隨行的老同志上了另一辆吉普。冯瑶把步话机天线竖好,发动了头车。车队驶出停车场,沿著京保公路向南开去。
车出四九城,沿途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车队保持经济巡航速度,吉普车打头,吉姆居中,后边跟著装几位老同志的吉普,解放牌卡车压尾。言清渐坐在头车副驾驶,步话机搁在膝盖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和各车通报一次路况。车队过涿州时一切正常,但驶入保定地界后,时刻保持警惕的言清渐,开始注意到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影子。
那是一辆黑色华沙轿车,车牌是河北本地的。最初它远远跟在车队后方,中间隔著几辆地方卡车和长途客车,像是普通赶路的车辆。当车队减速进加油站时,它也减速停在了路边;车队重新出发时,它又出现在后视镜的固定位置上,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引起警觉,也绝不跟丟。
言清渐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示意冯瑶,“看到后面那辆黑色华沙没有?”冯瑶的目光扫过后视镜,点了下头。“从保定跟到现在,中间我们停了一次加油,它没加油,但也跟著停了。”
“冯瑶减速,让它靠近一点。”冯瑶把车速略略压下来,华沙也跟著减速,仍然保持著那个若即若离的距离。言清渐拿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到极低,“各车注意,车队后方出现一辆黑色华沙轿车,车牌河北,跟踪特徵明显。从现在起各车保持当前车速,不要往窗外张望。彭总乘坐的吉姆按原速行驶,不许做出任何异常反应,引起对方警觉。”
“收到,保持正常行驶。”吉姆的司机老刘回话简短而沉稳。
言清渐把步话机放下,从隨身帆布袋里拿出了一张河北省公路交通简易图。这张图是出发前卫楚郝和老钱连夜画的,上面標註了从四九城到成都沿途的城镇、岔路口、加油站、维修点和公安站点。他的手指沿著京保公路往南滑,在石家庄郊外一个岔路口停住——那里有一条岔路通往一个废弃的砖窑群,周围是低矮丘陵和灌木丛,视野受限但地形隱蔽,是布控伏击的理想位置。
他拿起步话机,调到一个预设的加密频段,这个频段直通河北省公安厅设在保定、石家庄一带的几个暗哨站点。这些暗哨是王雪凝出发前以“南下行动外围保障”为名协调布设的,每个暗哨点都有一到两辆民用车辆,偽装成公路养护车或供销社运货车,车上配了步话机和轻武器。
“保定—石家庄沿线暗哨,南下护卫车队。发现可疑黑色华沙轿车跟踪,车牌已记下。需要你们在石家庄北郊公路岔口设伏拦截,岔口位置我马上报经纬度。拦截时不要鸣枪示警——直接截停,將车內人员全部控制,注意对方可能有武器,如遇反抗,就地歼灭。”
步话机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暗哨收到,请报岔口位置。”
言清渐把地图上的岔口经纬度报了,然后把步话机重新调回车队內部频段。他抬头扫了一眼后视镜,黑华沙还保持车距紧紧咬著。半小时后,车队驶入石家庄郊外。言清渐让冯瑶打了右转灯,不往石家庄主城区方向,而是拐进那条通往废弃砖窑的岔路。华沙轿车犹豫了片刻——犹豫的时间很短,但还是跟著拐了进来。
岔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灌木丛被秋风吹得沙沙响。车队在岔路尽头减速,言清渐让彭总乘坐的吉姆停在一块天然岩壁后面,由两名便衣战士贴身护卫。他自己则和冯瑶留在头车里,继续往砖窑方向开,充当诱饵。华沙跟进了砖窑群的土路,它驶过第一排废弃砖窑时,埋伏在砖窑后面的暗哨车辆同时发动,两辆灰色波兰进口麵包车从两侧堵住了土路的出口。暗哨人员全部穿便装,手持五六式衝锋鎗,枪口对准华沙的车门。
“车上的人听著,请立刻熄火!手放在头顶上!慢慢下车!”暗哨组长的喊声在废弃砖窑之间迴荡。华沙的引擎轰鸣了一声——司机试图倒车逃跑。暗哨组长的枪口抬高,一梭子子弹打在华沙前方的土路上,泥块四溅。华沙急剎停住,但车门没有打开。车窗玻璃缓缓摇下半截,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攥著一枚手榴弹。那枚手榴弹的拉环已经被拔掉,引信在空气中嗤嗤冒烟。手榴弹飞出车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滚落在暗哨车辆的轮胎旁边。
“手榴弹!”暗哨组长一声厉喝,所有人同时扑向掩体。手榴弹爆炸的巨响在砖窑之间迴荡,弹片削断了旁边一棵枯树的粗枝,泥块和碎石如雨般砸下来。一辆暗哨麵包车的轮胎被炸裂,车身往左一倾,但暗哨人员训练有素,在听到警告的同时已经全部滚进了砖窑的墙根后面,没有一人受伤。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华沙的车门同时打开,三个人影从两侧车门滚出,手中握著手枪。他们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从车中滚出后没有站起来乱跑,而是贴著车体利用发动机舱做掩体,朝暗哨方向交替射击。枪声在砖窑之间密集地弹跳,子弹打在砖墙上迸出暗红色的碎屑。
暗哨组长从砖窑拐角后面连续打出几个点射,把其中一个特务压在车头后面无法露头,同时朝旁边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哨人员从侧翼包抄,利用砖窑残墙做掩护快速接近。特务发现了侧翼的动静,转身开枪,子弹打碎了暗哨人员头顶的砖角。暗哨人员蹲下来,从腰间拔出手榴弹,拉环、延迟、低手投出——手榴弹滚到华沙车尾后面炸开,衝击波把车后盖掀翻,碎玻璃哗啦哗啦地落在土路上。等警卫勤务连几名战士完成合围压缩后,侧翼的枪声停了。正面的特务也被组长的点射压製得动弹不得,隨著抬头想反击,被勤务连战士一颗子弹打中脑门,瞬间击毙。剩下的那名直面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生与死之间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光棍的从车头后面站起来,把手枪扔掉,举起双手,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话,侧翼的暗哨人员已经衝上去把他按在车头盖上,手銬咔嚓扣死。
枪声停止后,砖窑区恢復了短暂的寂静。土路上散落著弹壳和碎玻璃,华沙轿车瘫在路中间,车身被弹孔打成了筛子,引擎盖歪斜著冒著白烟。言清渐从头车的车门后面站起来,把步话机重新掛回腰间,来到暗哨组长面前。“对方有几个人,现在情况如何?”暗哨组长摘下被硝烟燻黑的帽子,擦了把脸上的汗,立正敬礼,“报告副司令员同志,敌特共有四人,击毙三个,抓获一名,缴获手枪、衝锋鎗和手榴弹若干。我们的车报废了一辆,但好在人没事。”言清渐回礼,直接走到被銬在车头盖上的特务面前,那人抬起头,嘴角被撞破了皮,流著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倔的冷漠。
“你这辆车跟了我们两百多公里,谁派的你?你的任务是什么?”言清渐的语气平淡。特务沉默不语,对於这种敌对份子,死硬死硬的,言清渐可没那么多时间耗著,不再追问。他转身走到暗哨组长身旁,“把他押回四九城,交给安全部老周。另外,被击毙的三个,全部拍照留底、採集指纹、查车辆来源。”
当天深夜,安全部老周的电话打到了言清渐隨行的加密车载电话机上。“清渐同志,那辆车查清楚了。华沙轿车是半年前从保定一家机关单位被盗的,原车牌被磨掉重新喷了號。被击毙的三个人和被捕的一个,全是台湾保密局安插在河北的潜伏小组成员,直属香江中转站指挥。他们的任务是確认『重要人物』的行踪——他们只知道目標很重要,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们是怎么知道车队路线的?”
“据交代的口供,车队从四九城出发时就被人盯上了,盯梢的人目前还在追查,初步判断是出发前在停车场附近活动的零散人员。”
言清渐放下车载电话机,在心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拼了一遍。出发前他在西郊停车场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每一个都是经过林静舒严格审查的。如果有人在停车场附近偷窥,那只能说明对方的情报网络比预想的更密。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回到卫戍区后交给王雪凝深挖。
他走到彭总身边,把刚才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匯报给了他。彭总听完,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旁边,“清渐同志,你做得不错。”他顿了一下,看向言清渐,“要不咱们换车坐吧,你坐我那辆吉姆,我坐你的吉普。”言清渐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要求,赶紧摇头,“彭总,我的任务是確保您绝对安全。吉姆的防护性能比吉普好,您不能离开吉姆。我坐吉普在前面开路,会注意安全的,请您放心。”
彭总知道是他的职责所在,也不强求,伸手把他军装上蹭的一道灰拍掉。“你这小子,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不等言清渐反应,彭总已经转身朝吉姆走去。
是在说自己够勇吗?言清渐站在原地看著彭总的背影,看到那个肩膀宽阔、腰板笔直的老人钻进吉姆后排。隨即晃了下脑袋不再多想,也拉开吉普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拿起步话机。“各组注意,车队重新出发。保持警戒,隨时准备应对后续威胁。”车队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