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石家庄后,沿著京广公路一路南下,过邢台、邯郸,进入河南地界。秋雨停了,路面被晒得发白,车速比在河北境內提了一些。言清渐待在头车副驾驶上,眼睛隔一阵就会扫一次后视镜。华沙轿车被端掉之后,沿途再没出现跟踪车辆,但他知道这不代表后面就一路太平。两千多公里,敌特不会只放一根线。
车队驶入郑州北郊时已近傍晚,按照原定计划当晚夜宿郑州,次日一早过黄河。但接近黄河公路老桥时,车速突然慢下来。前方的车流排成了长龙,卡车、长途客车、驴车和自行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冯瑶把车靠边停下,言清渐推开车门,一股浓郁的柴油味和热沥青味扑面而来。他走到路边一处高坡上,拿望远镜往桥头方向看——桥面因秋季汛期检查被临时封闭,只允许单车道间歇放行,南北双向的车辆轮流通行,每次放行不超过十辆。桥头两侧排队的车辆绵延数里,不少司机熄了火蹲在路边抽菸。言清渐把望远镜放下,转身回到车队旁边。
周国栋从解放牌卡车上下来,跑到前方了解具体情况。十名便衣战士分散在车队周围,有的蹲在路边喝水,有的靠在车厢板上抽菸,看起来和普通长途货车司机没什么区別,但每个人的五六式都藏在顺手可及的位置。
“主任,桥面检查说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要不要我去交涉一下?咱们这是军委的紧急任务。”了解到情况的周国栋小跑回来匯报。言清渐摇头拒绝,“不用,老老实实排队。现在强行插队等於告诉全桥头我们是特殊车辆。”想想也是这个理,周国栋点头退回车队后方。
就在言清渐准备回车时,他的目光停在了前方一辆满载木材的卡车上。那是一辆老式解放牌卡车,车厢里堆著高大的原木垛,用麻绳捆著,车龄很老,车身漆面斑驳,后轮挡泥板锈得只剩半截。卡车停在坡道上,司机已经熄了火,蹲在路边抽菸。言清渐注意到卡车的后轮剎车鼓位置在冒烟——不是排气筒的烟,是剎车鼓过热產生的青灰色烟雾,在夕阳的光线里丝丝缕缕地往上飘。警觉的他走到那辆卡车旁边,蹲下来观察了片刻。剎车鼓的烟越来越浓,空气中开始飘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他站起来走到卡车司机面前。
“师傅,你这剎车鼓冒烟了,刚才下坡的时候是不是一直踩著剎车?”
卡车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脸上的皱纹里嵌著煤灰。他看了一眼言清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老车就这样,剎车片薄了,天一热就冒烟。等会儿凉了就好了。”
“你拉了多重的货?”
“木材嘛,七八吨吧,从邢台拉过来的。”
言清渐走回自己车队,拿起步话机,“各车注意,熄火。所有人员下车,分散到桥头路基外侧。冯瑶,通知彭总下车,你亲自带他到桥头堡后面的安全位置。”步话机里传来冯瑶的確认声。
车队所有车辆同时熄火,便衣战士们打开车门,开始引导隨行的老同志下车,往桥头路基外侧的土坡上转移。彭总从吉姆后排下来,戴著草帽和墨镜,身上穿著那件蓝色中山装。他看了一眼言清渐,军人无条件服从命令,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著冯瑶往桥头堡方向走去。言清渐快步走向桥头执勤点。一个年轻的交通警正站在路中间指挥车辆,手里举著一面红色三角旗,白手套被汗水浸得发黄。言清渐走到他面前,把证件掏出来——那是军委办公厅签发的特派员证件,盖著红戳。
“同志,我是军委特派员。前面那辆满载木材的卡车,剎车鼓严重过热,停在坡道上。一旦剎车崩裂,整辆车会沿坡道溜下去撞进排队车队。需要你立即把那辆车引导到紧急避险道,疏散周围人员。”
年轻交警低头查验证件,证件上的照片和眼前的言清渐做了对比,再验红章都是真的,赶紧立正敬礼,把三角旗夹在腋下,快步朝那辆木材卡车跑去。言清渐跟在后面,对步话机说,“周国栋,带人去桥头坡道下面,把所有排队等候的车辆里的人员劝下车。告诉他们前方卡车剎车鼓崩了,隨时有危险,要命的赶紧往路基外面跑。”
周国栋带著几个便衣战士沿著坡道往下跑,挨车敲车窗。“下车下车!前面那辆卡车剎车鼓要炸了!赶紧往外面跑!”不少司机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但看到周国栋手里那支不掩饰的五六式衝锋鎗后,全部闭嘴了。人流向路基外侧涌去,像退潮的海水。
交警跑到木材卡车旁边,朝蹲在路边抽菸的司机吼了一声,“发动车!跟我走!快!”司机把菸头一扔跳上驾驶室,发动引擎。交警骑上自己的三轮摩托车打著警灯在前面带路。卡车跟著他往坡道下方不远处一个岔路口驶去——那里有一道紧急避险道,是用鬆土和碎石铺成的上坡缓衝带,专门给剎车失灵的车辆用的。
卡车刚驶离主路进入避险道,它的剎车鼓终於崩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从后轮传来,紧接著整辆卡车失去了制动力,沿著避险道的上坡冲了上去,车厢里的原木垛被惯性拋起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砸断了路边的一排护栏。卡车最终停在缓衝带尽头,车头埋在鬆土堆里,引擎还在突突地响。狼狈的司机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腿软得站不住,瘫在路边大口喘气。几秒钟后,那辆卡车原来停放的坡道位置被一辆从后面滑下来的无人三轮车占了个正著——三轮车的手剎根本没拉紧,顺著坡道往下溜,撞在桥边护栏上才停住。如果木材卡车当时还在那个位置上,三轮车会直接撞进排队车龙最密集的一段。
交警把三轮摩托车停在避险道旁边,摘了帽子擦了把汗,朝言清渐走过来。他的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兴奋,也有一丝惴惴不安,“特派员同志,真亏有您提醒,您怎么知道那辆卡车的剎车鼓要崩?”
“剎车鼓过热会產生青灰色烟雾,顏色和排气管的黑烟不一样。你干交警的也知道这个吧。”言清渐掏出一包大前门,分了对方一支,“坡道上停重载卡车是大忌,尤其这种车龄老的,剎车片磨损到了极限,高温下很容易崩裂。一旦溜坡,后面排队的几百號人全得遭殃。”
“我在这个桥头执勤六年了,见过的剎车失灵不下几十起,但今天这种——提前把车引导走、提前疏散群眾——从来没有过。特派员同志,我替桥头上的所有人谢谢您。”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是军委的车队吧?”
言清渐没有否认,“我们的车队要从这里过黄河,桥面什么时候能恢復双向通行?”
“我马上去桥头指挥所匯报,给你们优先放行。”
“不用优先,等疏散的群眾回到车上之后,按轮序放行,我们排在队伍里正常通过。”
交警眼神里多了一些佩服,重新戴上帽子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跨上三轮摩托车,朝桥头指挥所驶去。
车队重新发动,按轮序缓缓通过黄河公路老桥。言清渐坐在头车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到桥面上那根被撞断的护栏——半个车头悬在黄河上方,扭曲的钢铁护栏在夕阳下像断了的琴弦。
当晚夜宿郑州,饭后,言清渐在军分区招待所的院子里检查车辆状况,彭总从楼里走出来,披著一件旧军大衣,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言清渐正蹲在吉姆右后轮旁边,拿手电筒检查轮胎磨损情况,感觉身边有人,一抬头看见是彭总,下意识站起来立正敬礼。动作很標准,但手放下来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白天在桥头上指挥疏散时的沉稳和果断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努力掩饰但仍然藏不住的侷促。这可是横刀立马,唯我大將军啊,就说谁能不慌?
“清渐同志,你今天在桥头上处理突发事件很有经验。听说,你只看了一眼剎车鼓冒的烟就知道要崩,你搞过车队管理?”
“报告彭总,没有专门搞过。就是以前在轧钢厂当副厂长的时候,厂里那些老旧运输车经常出故障,剎车片磨损、离合器打滑这些毛病见得比较多。后来在罗布泊保障核试验,戈壁滩上路况极差,运输队的卡车动不动就趴窝,看得多了就记住了。”
夜风吹过,彭总把军大衣裹紧了一些,靠在吉姆的前轮挡泥板上。他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更瘦了些,但眼睛里的神采还是和白天一样锐利。“去年十月的原子弹,你是亲歷者,你的档案我有看过,你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恩来同志十分看好你。清渐同志,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咱们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脚踏实地、能办实事的人。”
言清渐笔直地站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特事办指挥过多次行动,在长安街上直面过武装特务的衝锋鎗,在京西山洞里推演过核打击下的中枢安保,从来没有慌过。但此刻,站在这个自己从小崇拜的英雄面前,亲口夸自己,他感到自己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经验丰富的彭总看出他的窘態,笑呵呵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不在为难他转身往楼里走去。冯瑶靠在吉普车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往上翘了下,自己男人就没像现在这么紧张的时候,忍不住把搪瓷缸子往他手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