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的人三三两两离开岗位,不久,特事办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刀划破了走廊里的安静。正在值班的秦京茹接的电话,听完事情始末,放下电话就拔腿朝言清渐办公室跑。
“主任,急报——有不明车队正在靠近玉泉山住所,大约二十人,持有文化革命小组的批文,声称要接管重要对象。”
“京茹,立刻通知郑丰年,机动排五分钟內出发。通知周国栋,勤务连驻地全员进入战备状態。冯瑶备车。”言清渐一边整装一边下达指令,每个字都像弹匣卡进枪膛一样乾脆。秦京茹拿起言清渐办公室內线话筒,复述命令,走廊里已经响起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急促节奏。
四九城西北郊,山不高,但林木蓊鬱,几条柏油路从山脚蜿蜒而上,通往分散在山腰各处的独栋院落。这些院落从外面看,不过是普通的灰砖围墙和铁皮大门,但每一处都在特事办的重点目標清单上,標註著代號。今夜出事的那一处,代號里带“一”。
郑丰年的动作比言清渐预想的还快,机动排的卡车在言清渐抵达前,已经停在目標院落外围五十米处的岔路口,三十名勤务连战士全副武装散开在围墙四周,正在按照郑丰年的手势指令重新编组哨位。勤务连扩编后机动排换了一批新装备——每个人腰间多了一个弹药袋,衝锋鎗换了新的夜视准星,两个班长配备了车载电台的便携分机。郑丰年本人站在大门正前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另一只手举著对讲机天线。
“主任,前门后门各增派一个班双岗,岗哨间距压缩到五米。物理隔离带已经形成。”郑丰年看到言清渐下车,立刻敬礼,直接用战斗匯报的口吻报告,“对方车队在三公里外,被我们的前哨拦了一次,他们出示了正式文件,前哨按你的命令没有硬拦,放他们过来了,预计两分钟內到。”
“对方有多少人?”
“三辆卡车,大约三十人。领头的穿便装,但卡车是军用牌照。文件是真的,至少红色抬头章是真的。”
对著己方勤务连战士,言清渐做了一个手势——全体人员进入警戒状態,武器上膛,但不许率先开火。
等战士们完成技术动作,车灯的光柱也从山路拐角处射过来,三辆蒙著帆布的军用卡车鱼贯驶入视野。
来到近前,头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身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攥著一份文件,步伐很快,径直朝大门走来。在他身后,卡车后厢里跳下来的人一个接著一个,有人在整理腰带上的枪套,有人手里拎著铁皮喇叭,有人扛著一卷標语。他们散开在卡车周围,形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车灯从背后打过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灰中山装走到距离领头的言清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敬礼,应该不是军人,直接把文件递到言清渐面前,语气里带著一种公文堆出来的硬气。“我们受文化革命小组委派,奉命接管此处的重要目標对象,这是批文,请你方配合。”
言清渐倒还客气,没有拒绝,接过文件,借著哨兵手电筒看了。章是真的,抬头是真的,措辞也符合这类文件的標准格式——除了最关键的一点,他把文件递迴去。
“这份批文不具备调动武装力量的效力,要接管由中央警卫网络覆盖的人员,必须由卫戍区司令员,在军委作战命令上签字,你这文件上两样都没有。”
灰中山装的脸色,在手电光下有些阴沉,他预料到会遭到阻拦,但没想到对方连文件內容都没看完,就一句话顶回来了。“这是文革小组的正式文件!你凭什么说它不具备效力?你这是要对抗中央的决定吗!”
“我没有对抗中央的决定。”言清渐的声调平稳得近乎冷淡,“我是在执行中央的警卫规定,规定不是我定的,我只负责执行。你的文件是文职批文,文职批文不能调动武装部队,这是军事纪律。而且你所谓要接管的目標对象,目前处於卫戍区警卫网络的保护范围內。要移交,必须拿军委作战命令来。”
灰中山装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已经有人叫囂著“不要跟他废话”,往前挤了。灰中山装回头假模假样的,做了一个“稳住”的手势,对言清渐的语气从硬气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这位领导同志,我尊重你的职责。但也有必要提醒你,这件事上面很重视。你现在拦了我,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谈话。”
“明天的事明天谈,今晚这道门你肯定进不去。”
真是不识抬举,灰中山装见言清渐软硬不吃,恼羞成怒,退后一步,朝身后一挥手。身后那三十个人,开始缓慢地向前压,像一团被风推著走的乌云。边压边喊口號,甚至有人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这是要武装冲卡,是在找死啊。言清渐做好了战斗准备,举起右手,这个动作不大,但在他举起手的瞬间,大门两侧的勤务连战士同时拉开了枪栓。三十支衝锋鎗的枪栓在夜色中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整齐得像一声霹雳,枪口对准了人群的方向,枪托抵肩,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方。
“周国栋。”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在枪栓拉开的余音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听我的命令,任何人但凡越过警戒线一步,直接开火。”
“是!”周国栋跑步到队列最前方,面对人群,右手握著一支手枪,枪口对准中年人。
这是要和军队开战吗?人群瞬间停住脚步,口號声戛然而止,谁不怕死呢。面对著三十多个已经做好射击准备的哨兵,空气在这一刻像被抽乾了一样安静。山风吹过槐树林,树叶沙沙响,前排战士的军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但遮不住那些枪管在月光下泛著的冷光和铁血肃杀。
灰中山装站在人群最前面,那股肃杀感受最明显,这时候只要他敢强硬,自己基本没以后了,而且身后的人看似在等他做决定,实则他清楚,应该和他一般嚇破胆了。真的好想硬气一回,但目光扫过面前那排枪口,腿就不自觉的打颤,“这位领导同志,不要激动,你这样做是要负责任的。”
“我每做一个决定都在负责任。”言清渐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从接到命令那一刻起就在负,不劳你提醒。”
局势进入僵持,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晃来晃去,哨兵和入侵者之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线,那根线的宽度只有不到十米,但在这十米內堆积的紧张感,足以让任何人的神经崩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言清渐倒没有紧张,谁敢动,打掉便是,他在等一个確认。
在双方对峙的同时,林静舒通过特事办的內线电话,联繫了八三四一部队值班室。值班员的回覆很明確:八三四一部队今晚没有向玉泉山派出任何人员,也没有授权任何单位接管住所。
林静舒把电话內容通过对讲机,传达给了言清渐。“没有授权”这四个字,就是言清渐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言清渐收起对讲机,往前走到灰中山装面前。他的身后是拉开的枪栓,面前是一群底气越来越不足的入侵者。
“我刚才確认过了,八三四一部队今晚没有任何授权给你们。你的文件盖的是文职公章,不具备调动武装力量的效力。你没有军委作战命令,没有卫戍区司令部调兵手令,也没有八三四一部队授权。三样都没有,你就敢带著三十个人和三辆卡车,来接管一处中央警卫目標。”言清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上膛,“你知道这在规则上叫什么吗?”
灰中山装的脸色在手电光下,已经白得发青。在言清渐质问下,不由的缓缓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实在扛不住,转身急步朝卡车走去。带来的散兵游勇,也成鸟兽散,呼啦啦的往车上挤。
三辆卡车的引擎陆续发动,车灯光柱在山路上掉了个头,往山下方向驶去。尾灯的红光在槐树林间一闪一闪,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言清渐没有赶尽杀绝,毕竟心里清楚这是由上往下的主宰意识,此次事件仅是未来十年,四九城微小的节拍,他一个人不能硬扛大势。只等確认最后一辆卡车,已经开出视线范围,做了一个手势。接到指令,隨即周国栋大声下令,“保险关上,枪口朝下,警戒状態解除。”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
郑丰年把手枪插回腰间枪套,走到言清渐身边,“主任,他们还会再来吗?”
“今天应该不会。”言清渐拍了拍郑丰年,转身往吉普车走去,“明天会不会来,就要看他们回去怎么匯报了。”
郑丰年呵呵傻笑,没有继续追问,他跟著言清渐这么久了,深知他的处事原则:不主动升级衝突,但绝对不退缩;不先开枪,但绝对让人相信他会开枪。今晚这场对峙从开始到结束,一枪没放,但效果比开枪更深远——因为那三十个回去的人会把自己的恐惧放大十倍,传给每一个想再试一次的人。
这场闹剧传的很快,没等言清渐匯报,傅崇碧的內线电话,一大早就打到言清渐的办公室。
“言副司令员,玉泉山那边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瞎折腾,被我挡回去了。”言清渐的回答简短得像是隨口一说,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