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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零章 五一六通知

十五日,距离《五·一六通知》正式通过还有一天。四九城里的风向气压已经低得让人胸闷,各单位都在传“上面要有大动作”,但具体是什么动作、衝著谁来、什么时候开始,没人说得清。这种不確定感比任何確定的消息,都更让人发毛。

王雪凝的情报分析组却从这种模糊中,捕捉到了清晰的信號。她的方法很笨也很扎实——把近期所有可疑动向,拆解成最小信息单元,逐条標註时间、地点、人员和行动特徵,然后交叉比对。三天之內,她標出了七个异常信號:某单位车队在郊外,进行了夜间编队行驶,另一单位的招待所,突然入住了大量外地人员,几处印刷厂加班赶印了一批標语和袖標,某机关的保卫科在统计辖区內,某些住所的门牌號和出入通道。单独看每条信息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正在成型的行动网络。

“行动方向指向新六所、京西宾馆、玉泉山几个点。”王雪凝把分析报告放在言清渐面前,纤细修长的手指点在结论栏上,“时间窗口在两天內,很可能就是在文件通过当晚。组织方式高度统一——车队、人员、標语、袖標全部提前准备好了,只等上面一声令下。”

言清渐认真看了报告,扫关键词和逻辑链,逐段推敲情报来源的可信度。再对比已知的歷史,感觉没有遗漏后,拿起內线电话叫来了卫楚郝和郑丰年。

“从今天夜间开始,所有重要目標——新六所、玉泉山、京西宾馆——全部进入二级警卫状態。”他把情报分析报告放在桌面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异常信號的分布图,“各主出入口增设双岗,外围巡逻频次从两小时一次,加密到一小时一次。勤务连机动排的卡车加满油,停在驻地后院,钥匙就放在值班室。丰年,你那组把所有目標单位的外围地形图调出来,今晚之前完成每个点的兵力部署预案。”

“主任,兵力如何分配?”

“机动排拆成四个小组,每组配一辆吉普车和车载电台。其中三个组分別预置在新六所、玉泉山、京西宾馆外围,距离不超过一公里,一旦有情况五分钟內能赶到。留一个组和卡车在驻地作为总预备队。周国栋负责协调哨位轮换,现有固定哨一个不减,机动兵力叠加上去。”

卫楚郝已经在心里,把每个目標的哨位分布,过了一遍。

“主任,新六所大门双岗,侧门单岗,围墙每班巡逻不少於四人。玉泉山几个独栋院落的间距比较大,岗哨间距压缩到五十米以內。京西宾馆主入口设拒马,后门加双岗,地下车库入口增设一个检查哨,所有新增岗哨今晚六点前必须到位。”

“战士到位后保持静默。”言清渐补充,“不掛標语,不贴通告,不在电台里討论部署细节。要让每个试图靠近的人,都能感觉到我们升级了警卫级別。”

十六日凌晨,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那份,后来被简称为《五·一六通知》的文件,席捲各个角落的暴风正式开始。消息通过机要渠道传达到卫戍区,天还没亮。言清渐在特事办值班室里守了一夜,面前摊著王雪凝每隔一小时,更新一次的情报简报,他也算亲身见证了歷史。

但不管外界怎么乱,言清渐和直属他的特事办,依旧稳定如山。晚上十一点刚过,对讲机里传来前哨报告:一处目標单位外围出现三辆蒙布卡车,正在沿侧门方向缓慢接近,车上人数不详。紧接著,新六所和京西宾馆方向的前哨也相继报告异常——各有不明车辆在周边道路上徘徊,车速极慢,像是在等某种信號。

“各组按预定方案行动,注意先礼后兵,不要先动手,但也不许后退一步。”言清渐站起来,把武装带繫紧了一格,“冯瑶,咱们去新六所。”

吉普车在深夜的四九城街道上飞驰,路灯稀疏,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灯前一闪一闪地后退。

周国栋已经率领先遣班,完成了对正门和侧门的封锁。勤务连的战士们在拒马后面,排成两列横队,枪口朝天严阵以待。

现场周围被车灯光、手电光和哨兵枪刺的反光,映得忽明忽暗,三辆蒙布卡车停在距离大门约三十米处,车前站著几十个穿干部服和旧军装的人,有人举著標语,还有人手里攥著铁皮喇叭。他们的情绪因为五一六文件的通过,已经开始升温,不断在喊口號,甚至已经试图往拒马方向挤。

言清渐吉普车顺利到达,他推开车门,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乾脆利落的声响。他径直走到拒马后方最显眼的位置,没有找掩体,周国栋內心咯噔想往前挡一步,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是卫戍区副司令员言清渐。”言清渐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清楚楚地传过了三十米的距离,“你们已经进入中央机关警卫区域,请立即停止前进,表明身份和来意。”

人群中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步伐带著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沉稳。他走到拒马前把文件往言清渐面前递,语气里带著標准的官腔:“我们是上级派来的调查组,奉命对这里几名有问题的人员,进行隔离审查。这是批文,请你配合。”

言清渐接过文件,看了看就把文件递还回去,从军装內袋里掏出《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第三章第七条。”他翻开手册,把那一页展示在方脸男人面前,语速不快但咬字清晰,“任何未经军委办公厅和卫戍区司令部,双重审批的外来行动,均属非法。你的文件没有军委办公厅的联合签署,也没有卫戍区司令员的签字。依据手册规定,我不认可你这批文件,具备调动武装力量或进入军事警戒区域的效力。”

方脸男人的脸僵了一瞬,显然没有预料到言清渐会隨身携带规定手册,更没有想到对方会逐字逐句地背出来,这是给自己下马威吗。

“言副司令,我知道你,可你要知道这次行动是上级的决定,你一个小小卫戍区——”

“卫戍区不小。”言清渐懒得听,直接打断他,“卫戍区负责的是,整个四九城的中央机关警卫。我不会执行任何没有合法授权的命令,这恰恰是在维护上级的权威。如果任何一张盖了隨便什么红章的纸,都能调动武装人员衝进中央机关,那还要军委干什么?”

方脸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身后的人群自觉有五一六文件撑腰,早看不惯这个所谓领导的嘰嘰歪歪,不就干就完的事嘛,开始起鬨骚动,试图从侧翼绕过拒马。早已部署在侧翼的勤务连战士们同时上前一步,枪托朝下,肩膀连成一道人墙,硬生生把人潮顶了回去。几个年轻人被挤得踉蹌了一下,撞在拒马的铁管上,齐齐闷哼出声,旁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將按擅闯中央禁区处置。”见此情形,言清渐的声音骤然降了一个调门,但那种低沉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有穿透力,“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执行规定。”

双方在拒马两侧持续僵持著,凌晨的风吹得標语哗哗作响,期间方脸男人通过车载电话,拨通了某个號码,但从他的表情看,电话那头知道言清渐在场,迟迟没有给他明確的指示。

言清渐始终站在拒马后方最显眼的位置,面前是那道战士组成的钢铁防线,身后是沉默的灰砖楼群。他始终没有命令战士们放下枪口。不是因为担心对方会冲,实际上对方显然已经没有冲的胆量了——而是要让他们看清楚,这道防线不会动摇,不会退缩。

当天边开始泛白,方脸男人没有等来他想要的指令,最终还是放弃了衝击。对人群挥了挥手,標语、工具都被扔进了车斗,车队沿著来路缓缓驶离。

这是又过了一关,言清渐按住对讲机通报各组,同时也收集各组匯报。新六所方向,勤务连三组报告——三辆轿车试图从侧门进入,被拦下后纠缠了半小时,看到部署的兵力后自行离去。玉泉山方向,前哨报告——两辆卡车在山脚下就被拦停,车上人员出示的文件与这边的批文如出一辙,被当场驳回,僵持几个小时后也已撤离。京西宾馆,外围巡逻组发现两拨可疑人员,试图从地下车库入口进入,被检查哨持枪拦住,只能在周边徘徊,天亮前自行散去。

当天上午,言清渐通过內线电话,自觉向傅崇碧做了简短的例行匯报。没办法,新来的司令员,至少是明面上的直属上级,前两次还说是来不及匯报,他就提前知道主动问询。可事不过三,你还真敢把人家当摆设啊!那只会把路越走越窄,得不偿失。

“司令员,昨夜有不明人员骚扰几处目標单位。勤务连按预定方案在外围进行拦截,没有发生直接衝突,现已驱离。”

傅崇碧刚接任卫戍区司令员不到两周,对卫戍区还在摸索阶段。但他不是瞎子——昨夜四九城多个方向的大小单位,同时出现群眾行动,衝击规模之大、时机之精准,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可以说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四面开花。

而重要目標,因为言清渐提前两天完成全城兵力部署,把每一处要害都堵得严严实实,这份预判能力和执行力,比任何情报简报都更能说明问题。

“清渐同志,还是你有远见,昨夜辛苦你了!”

时下风向巨变,他又能说什么,只在掛断前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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